文旅节直播倒计时还有十一分钟，顶流歌手段启舟不上台了。
更糟的是，直播间里已经蹲了三千多粉丝，主持人在前台试麦，县领导的车刚停到会场门口。只要今晚开天窗，明天热搜上被骂到最前面的，绝不会是段启舟。
会是云麓县文旅局。
而后台最容易被推出来背锅的人，是沈砚。
他胸口挂着一块塑料工牌：云麓县文旅局，临聘人员。
入职三个月，月薪两千八。今晚他的岗位叫后台协调，说白了就是哪里缺人补哪里，谁喊都得应一声。此刻所有人都在喊他。
化妆间的门半开着，空调开到最低，里面却闷得像一口盖紧的锅。段启舟的经纪人坐在皮椅上，腿翘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他旁边两个助理一个补妆，一个回消息，谁都没有看门口那群快急疯的人。
不加钱，真上不了。
经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老刘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是文旅局办公室主任，平时最怕两件事：电话铃响和领导临时叫人。今晚两样全占了。他把手里的流程单捏出一道折痕，嘴唇动了动，硬挤出笑。
段老师，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嘛，直播就是文旅节同步宣传，您这边配合一下。
经纪人终于抬头，脸上还是笑的。
说好了？合同上写了吗？
老刘的笑僵在脸上。
走廊一下安静了。舞台那边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一、二、三，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后颈上。
换成别人，这会儿大概已经跟着老刘一起冒汗了。
沈砚没有。
沈砚把流程单折了一下，指腹在纸边上压平。他先看了一眼化妆间里段启舟团队的站位，又扫过走廊：老刘在门边打转，副局长周明川站在舞台侧方接电话，县电视台的摄像正在调机位，几个本地演员挤在角落里背词，脸上的妆被汗洇开了一点。
所有人都在慌。
只有段启舟的助理靠着门框刷短视频，外放声开得很大，笑声刺得人耳朵疼。
沈砚转身走回临时办公桌。桌上摊着今晚所有合同和节目单，纸页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在省城大厂做过三年内容策划，见过流量艺人的商务合同，也见过供应商在最后一小时临时加价。套路不新，只是每次卡的都是最难拒绝的时间点。
他翻到段启舟那份合同。
第三条写着：直播活动需另行协商。
老刘跟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就这条，他们咬死了。
沈砚继续往下翻。
老刘急得手都抖了：你嗯什么？再拖十分钟就开天窗了。直播间全是他粉丝，到时候骂起来，上面问责谁都跑不了。
沈砚没抬头，翻到附件页，手指停住。
第七条：乙方应配合主办方基础宣传活动，不得额外收费。
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周明川挂了电话走过来。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总慢半拍，但眼睛不慢。他看见沈砚手里的合同，问：有说法？
能谈，不能判。沈砚把折角的地方递过去，声音不高，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但先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完全没看合同。
周明川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分钟，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你去说？
您去说。
沈砚把合同合上，递到他手里。
周明川没有笑，也没有骂他滑头。他推门进了化妆间，语调还是慢悠悠的：段老师，合同第七条，基础宣传活动这块，咱们是不是再确认一下？
里面安静了三秒。
经纪人的手机终于放下了。他接过合同，看了一遍，笑意比刚才淡了一点。
周局，基础宣传和全网直播不是一回事。你们要是坚持这个说法，可以走法律程序。只是今晚直播要不要开天窗，就看你们怎么决定了。
他说到法律程序几个字时，老刘的脸白了一下。
沈砚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看着经纪人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是胜券在握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倒计时八分钟。
直播间在线三千二。沈砚打开后台数据，两千八百多个 Ip 集中在省城，粉丝团统一头像框刷得屏幕发花。真正路人大概四百，几条云麓在哪刚冒出来，就被哥哥什么时候出场盖了过去。
段启舟团队挑这个时间发难，算得很准。县里不敢开天窗，不敢得罪粉丝，不敢上热搜丢脸。
老刘从化妆间退出来，汗更多了。他看向周明川，又看向沈砚，像在找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那怎么办？真加钱？
没钱。周明川说。
这两个字比骂人还狠。
沈砚低头翻备用节目单。本地民歌串烧、民族舞、县融媒体主持人串场，节目单最后一页有个备注：林晚照，原定暖场嘉宾，本地民歌传承人后裔。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不是办法。
但像一条路。
化妆间门再次打开，经纪人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已经懒了：周局，还有七分钟。我们这边也不想为难地方，但段老师的商务价值摆在这儿。你们现在补一笔，我们马上上台，粉丝也高兴。
老刘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砚拿起合同和备用节目表，从周明川身侧走了进去。
经纪人扫了一眼他的工牌，笑了。
临聘人员？
沈砚把合同放桌上，又把节目单摊开，所以我说话不算数，你可以当我只是提醒。
经纪人的笑停了一下。
沈砚指了指合同第七条：这条你们可以争。真走程序，你们未必输。但开场前十分钟临时加价，这件事如果放到网上，粉丝会帮你们骂云麓，同行不一定。
经纪人的手指不敲了。
沈砚又把节目单推过去，指尖落在林晚照的名字上。
还有，我们不是完全没人能上。
经纪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本地民歌四个字，笑出了声。
行。那你们上民歌。
他拿起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粉丝那边我会说云麓临时取消节目。她们会做什么，我控制不了。
沈砚没有跟他争。他把合同收回来，转身出门。
老刘迎上来，声音发紧：没谈成？
没谈成。
那你还进去说什么？
沈砚把合同卷起来，纸页在掌心里发出轻响。
告诉他，我们记得第七条。
赵大河扛着微单从走廊另一头蹭过来。他是沈砚发小，主业拍婚礼，今晚被拉来录幕后花絮。听到这句，他憋了两秒，低声用云麓话说：哥，你现在装得像有办法。
沈砚看着节目单最后一页。
还没有。
赵大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倒计时五分钟。弹幕开始不耐烦，在线人数掉到两千五。主持人那边已经第三次问后台，耳返里全是杂音。
沈砚拨通林晚照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电话那头很安静，像她已经听见了外面的乱，只是在等他说重点。
林老师，我是文旅局沈砚。问你件事。
你说。
你会唱《茉莉花》吗？
电话里停了几秒。
林晚照的声音稳得出奇，但我唱的不是原版调子。
沈砚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走廊里那些乱声都往后退了一点。
那就对了。
他说完这句，耳边响起一声滴答。
不是舞台倒计时。
也不是手机提示音。
一行半透明文字浮在视野里，像有人把它直接贴在了眼睛前方。
检测到城市级文娱危机。是否接受星火任务？
沈砚站在后台走廊里，手里的手机还亮着。远处经纪人在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老刘捏着流程单，指节发白。赵大河的镜头还开着，却忘了按录制。
没有人看见那行字。
沈砚没有开口。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行字停了两秒，系统像捕捉到了这个念头。
接受。
走廊灯闪了一下。
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舞台方向。
灯光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