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食堂后门口来了一个人。
不是老冯头。不是老王。不是傻柱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煤灰的痕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完活过来的。
他站在后门口,往里看了看。
傻柱正在洗锅。
找谁?
男人的声音不大。
您是……何师傅?
是我。什么事?
我是二车间的。姓赵。赵大勇。
傻柱等着他往下说。
赵大勇搓了搓手。
我听说,您能给看腿疼。
傻柱把锅放下来。
谁跟您说的?
老王。就是三车间的老王。他说他的膝盖是您治好的。
傻柱没说话。
老冯头跟老王说了。老王嘴上答应不外传,但还是外传了。
他没怪老王。
这种事,早晚会传出去的。
赵师傅,我不是大夫。
我知道。老王说您就是泡了点草药水,不看病不收钱。我就是……我就是想问问,您那个水,还有吗?
您什么毛病?
赵大勇往前走了一步,把左边的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了。
肿得很明显。像是膝盖骨上面盖了一个小馒头。皮肤发亮,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积水了。傻柱说。
对。医院说让抽水,我没去。抽一回两块钱,抽完了还会再积。抽不起。
傻柱看了看他的膝盖。
疼多久了?
三年多了。阴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车间里站着,那个膝盖撑不住劲,只能右腿顶着。
傻柱想了一下。
您等一下。
他进到后厨储物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装了半瓶灵泉水。他走出来,把瓶子递给赵大勇。
您先喝两口。
赵大勇接过来喝了两口。
等了约莫十几秒。
没什么感觉。
不是立刻的。傻柱说。您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再看看。这瓶剩下的您带回去,明天早上再喝两口。后天早上喝最后两口。如果管用,您来跟我说一声。如果不管用,就算了。
赵大勇拿着瓶子,看了看何雨柱。
多少钱?
不要钱。
那……
您帮我一个忙。管用不管用,都别跟太多人说。我这点东西,不多。
赵大勇点了头。
行。我不说。
他走了。
傻柱看着他走远,心里清楚:他不说也会有人知道。老王憋不住,老冯头也憋不住。一个人知道了,他的车间里三个人就知道。三个人的车间里,十个人就知道。
但他现在不怕了。
因为丁秋楠在帮他记。
因为黄志明在帮他挡。
因为他在院子里,不是一个谁都能碰的人。
第三天早上。
赵大勇来了。
这次他不是傍晚来的。是大清早,食堂还没开门,他就在后门口等着。
傻柱刚到,看见他站在那。
赵师傅。
赵大勇的脸上是那种傻柱已经很熟悉的表情,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表情。
何师傅,我这个膝盖……
他把裤腿卷起来了。
还是肿的。
但比三天前小了。小了很多。原来像个小馒头,现在像半个。皮肤不亮了,按下去的坑,几秒钟就弹起来了。
积水少了。
对。我知道没全好,但是今天早上起来,我能弯了。以前上厕所蹲不下去,得扶着墙。今天不用了。
傻柱点了头。
赵师傅,这东西治标不治本。退行性的,好不了。但是能让您不那么疼。
我知道。能不那么疼,就是大恩。
赵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包烟。不是一包,是两条,用报纸裹着。
这个您收着。
我说了不收钱。
不是钱。就是烟。你不收钱,我不能白拿。你收着,我心里踏实。
傻柱想了一下,收了一条。
一条够了。另外一条您自己留着。
赵大勇没勉强。他把剩下那条装回口袋,站在后门口,像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何师傅,我有个事想问您。
您说。
您这个水,以后还有吗?
有。但不多。
我媳妇……也是腿。风湿。比我还严重。我不知道方不方便……
傻柱想了几秒钟。
赵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我的量,一天三瓶。现在已经给了六个人了。再加,我就供不上了。
赵大勇点了点头。
我懂。不急。
您让您媳妇来找我一趟。我先看一眼,是什么情况再说。
行。谢谢您。
赵大勇走了以后,傻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赵大勇,二车间,膝关节积水。三天后积水明显减少。他送了烟。他媳妇风湿。
合上本子,他想了想。
七个人了。
三瓶一天。
不能再多了。
但有些事,不是他能控制的。
八月中旬,厂里开始有人传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传。是私下里。哎你知道吗,何师傅手里有药水,能治腿。什么药水?不知道,他祖传的。真的假的?老冯头八年老毛病好了,你说真的假的?
傻柱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有人主动跟他套近乎。
何师傅,您那个秘方……
没有秘方。就是泡了点草药水。效果因人而异。
那您能不能给我也泡一瓶?我肩膀疼了好多年了……
傻柱看着对方,笑了一下。
师傅,您贵姓?
免贵姓王,六车间的。
王师傅,我不给人随便喝。您要是真不舒服,先去医院看看。医院看不好的,再来找我。我不是大夫,不敢乱给人用药。
这话说得软。但对方听出了门道:不是不给,是不认识的人不给。
这是门槛。
傻柱故意设的门槛。
没有门槛的东西,不值钱。有了门槛,人才会珍惜。
这事传了不到一个星期,传到了杨厂长那里。
杨厂长把傻柱叫到了办公室。
何雨柱。
厂长。
杨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
我听说,你在厂里给人看病。
傻柱没立即答话。
厂长,我不是看病。就是泡了点草药水,对关节疼有点缓解作用。几个老工人膝盖不好,我给了一点。不收钱。不占上班时间。
杨厂长看着他。
我知道你没收钱。我也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他把笔放下了。你那个水,是从哪来的?
自己泡的。
泡的是什么草药?
祖传的方子。
杨厂长没追问了。他知道何雨柱不想说真话的时候,会用一个很诚恳的语气说一句你没法追问的话。
何雨柱,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不怕你做好事。我怕的是,有人借你这个事做文章。你那个院子里的事刚消停,别给自己找新麻烦。
您是说……
上次刘德昌的事以后,厂里消停了。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消停了。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你管院子里的事,厂里又给你脸,你在车间里还有名声。你想想,有没有人看不顺眼?
傻柱想了。
刘海中。
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杨厂长把笔收起来了。水的事,你自己掌握。不要在厂里公开搞。如果实在有人非要找你,让丁秋楠出面。她是大夫,她给人开草药水,比你合理。
傻柱点头。
谢厂长。
不用谢。你上次帮我解决了刘德昌的事,我记着。但我也只能帮你到这。
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傻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杨厂长说让丁秋楠出面。
这是好主意。
丁秋楠是大夫。她开的草药水,没人能说什么。但如果她出面,就等于她把风险接过去了一部分。
傻柱不想这样。
丁秋楠已经在帮他记了。再往前一步,她会被卷进来。
傻柱走到医务室门口,门关着。
周护士长在里头擦桌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找丁大夫?她这周在郊区卫生所,周六才回来。
没事。就是路过看看。
周护士长笑了笑。
何师傅,你这人真是……人不在你也来看看。
傻柱没多解释。
他转身走了。
八月的第三个星期。
赵大勇的媳妇来了。
她叫孙秀英,四十二岁。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像老树的枝丫。走路的时候,手垂在两边,握不住拳。
傻柱看完以后,心里有点沉。
风湿性的,已经到晚期了。灵泉水能缓解疼痛,能消肿,但是变形的关节回不去了。
他还是给了她两瓶水。
秀英姐,这东西能让你不那么疼。但是手指变形的事,它帮不了。
孙秀英接了水,喝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她动了动手指。
没那么僵了。
够了。她的声音很平。能拿得住筷子,够了。
傻柱送她到门口。
孙秀英在门口停了一下。
何师傅。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傻柱没说话。
她走了以后,傻柱回到食堂。
马华正在切菜。
何师傅,最近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不烦吗?
傻柱拿起菜刀,开始切葱。
马华。烦不烦,不看在帮了多少人。看值不值得。
那什么样的才值得?
帮了以后,他自己能站起来的。那种值得。
马华想了想,没再问了。
赵大勇两天后又来了。
这次带来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媳妇的手指虽然没完全好,但能拿得住勺子了。以前吃饭手抖,现在不抖了。他专门来道谢。
第二件,他带来一个人。
何师傅,这是我表弟。在砖瓦厂干活。腰不好。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傻柱想拒绝。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腰。半边肩胛骨明显高出一截,是因为另一边不敢使劲、用惯了这边撑。
他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赵师傅,这是最后一个。再多,我真的供不上了。
赵大勇连连点头。
行行行,最后一个。您放心,我不说了。
傻柱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水。
递过去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算。
九个人了。
三瓶一天,刚好三个人。
满了。
不能再接新的了。
晚上。
傻柱把门关上,翻了翻丁秋楠给他的小本子。
本子上记了九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后面有症状、有日期、有用药后的变化。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了本子。
然后他想起杨厂长的话。
有些人不喜欢你现在这个位置。
刘海中。
刘海中自从易中海倒台以后,一直安分。但他的安分,傻柱看得出来,不是真心服了。是易中海倒了,他没人撑了,不得不安分。
但现在傻柱在厂里有名声了。
在院子里有黄志明撑腰。
在车间里有几个受过恩惠的老工人。
刘海中会怎么看?
傻柱把本子放进口袋,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刘海中家的灯还亮着。
傻柱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灯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像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刘海中在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