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贾张氏又开始闹了。
起因很简单。秦淮茹发了第一个月的整月工钱,十五块八。她把其中四块还给了阎埠贵,把剩下的十一块八拿回了家,放在桌子上。
贾张氏看了一眼。
就这点?
秦淮茹没吭声。
一个月,一天不落,就十五块八?
清洁工的工资就是这个数。
那傻柱呢?他现在管院子里的事,黄同志给他开了多少?
妈,他那是义务的。没拿钱。
贾张氏哼了一声。
义务?他那院子里的地种了稻子,养了鸡,你以为那些东西是白来的?
秦淮茹没接话。
贾张氏看了看桌上的票子。
这十一块八,不够咱们家一个月花。
棒梗上学不用交学费。咱家吃饭,厂里食堂一顿一毛。省着吃,够了。
够了?贾张氏站了起来。你嫌不够多的是我?秦淮茹,你也不想想,你在厂里扫地,一个月十五块八。那傻柱掌大勺,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他还种地养鸡,院子里什么事他都说了算。你现在跟他说话,他还理你吗?
理你?理你怎么不给你钱?
秦淮茹看着她婆婆。
妈。何雨柱不欠咱们的钱。以前是我借的,现在我在还。人家不欠。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
秦淮茹,你出去扫地扫了几天,翅膀硬了?你以前怎么说的?你说何雨柱院子里那些东西,是他应该帮咱们的。现在你说他不欠?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秦淮茹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票子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妈,我下午还要上工。晚饭在锅里,您自己热热。
秦淮茹!
秦淮茹出门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外面的阳光很烈。院子里槐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她睁开眼,看见傻柱在后院收稻子。
他蹲在地上,一条腿撑着,一条腿跪着,手里拿着镰刀。动作不快,但很准。一刀下去,一把稻穗,放在旁边的筐里。
秦淮茹站在那看了大概一分钟。
傻柱没抬头。
他听见脚步声了,但没有看。
秦淮茹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轧钢厂后门。
秦淮茹在扫地上的煤渣。太阳晒得地皮发烫,扫帚扬起来的灰呛嗓子。
有人从后门进来了。
是傻柱。
他手里拎着一桶水,往食堂后厨走。
路过秦淮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秦姐,喝口水。
秦淮茹抬头。傻柱从桶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递给她。
瓶子上没有标签,水是透明的。
这什么?
就是水。凉水。
秦淮茹接过来喝了一口。
跟上次丁秋楠喝的时候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但喝下去以后,嗓子里的煤渣味没了。
好喝。
傻柱拎着桶走了。
秦淮茹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玻璃瓶子。
瓶子是温的。不是水是温的,是傻柱的手刚握过的地方还有余温。
她看着那个瓶子的瓶口。
想了想,把瓶子塞进了口袋里。
晚上八点。
院子里的人都回了屋,大门关上了。只有路灯还亮着,罩子上趴了一层的飞虫。
秦淮茹在屋里坐着,贾张氏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个玻璃瓶子。
瓶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但她没扔。
她在想一件事。
何雨柱变了。
不是那种嘴上硬了心也硬了的人。而是硬了以后,又在某个时候,突然给你递了一杯水。他递的不是钱,不是饭,是水。水不值钱。但他递的时候,不急不忙,也不问你要不要还。
就递过来。
秦淮茹在贾家做了这么多年媳妇,见过的人不少。给她钱的,最后总是回头讨人情。给她饭的,说完了总要提一句上次那顿饭。只有何雨柱给她的东西,从来没有后话。
以前是。现在也是。
以前她觉得那是傻。
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傻。
那是他在分。
什么人值得他一杯水。
什么人不值得。
她从床沿上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剩下的七块八。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她拿出一个破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何雨柱。水。
写完了,她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有点热。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块石头在胸口放了很多年,今天突然松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
傻柱出门的时候,门上别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打开一看。
上面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柱子: 谢谢你那次送棒梗去医院。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了,但这次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说谢谢了。 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不是钱。是你以前叫我秦姐的时候,那个声音。 算了,不为难你。 秦姐
傻柱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纸叠好,放进了新本子的夹层里。
然后他出了门。
走到贾家门口的时候,秦淮茹正好出来倒洗脸水。
两人在门口碰了一眼。
傻柱点了个头。
秦淮茹也点了个头。
什么都没说。
各走各的。
秦淮茹进了厂。
今天是清洁组检查的日子,周姐过来看了看她擦的地板。
秦姐,你这地板擦得真亮。
秦淮茹笑了一下。
周姐,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厂那个后勤处,有没有别的活?不是扫地的。是管东西的那种。
周姐想了想。
库管?那个要人。但是……
但是什么?
库管归后勤科,后勤科的科长是新换的。以前的刘德昌出了事以后,现在换了一个姓方的。方科长人还行,但规矩多。
什么规矩?
他要看档案。你是临时工,档案上还是清洁组的。要调库管,得他点头。
秦淮茹点了点头。
行。我去问问。
周姐看着她。
秦姐,你这人,最近变了不少。
哪变了?
以前你不会主动问我这些。以前你都是等人帮你。
秦淮茹没接话。
她把拖把洗干净了,放在墙角,直起身子。
人不能一直等人帮。得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用等了。
周姐看着她,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秦淮茹去了后勤科。
方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堆了一摞表格。他抬头看见秦淮茹,放下笔。
你是哪个车间的?
后勤清洁组的。我叫秦淮茹。
什么事?
秦淮茹站在桌前。
方科长,我想申请调库管。我知道我是临时工,档案在清洁组。但我识字,会记账。以前在家记过。
方科长看了她一眼。
识字?
上过三年小学。
方科长从桌上翻了一下,找出一张表格。
这是入库单。你看看,能不能看懂。
秦淮茹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格上列了物资名称、数量、入库日期、经手人。字都是印刷的,不难认。
那你说说,入库单跟出库单有什么区别。
入库单是东西进来了。出库单是东西出去了。入库要写明从哪来的。出库要写明去哪了。
方科长眉毛抬了一下。
你以前真没干过库管?
没干过。但我知道进出要清。
方科长想了一下。
库管这个活,钱比清洁多一块。但是累心。东西少了你得负责,对不上账你得找人。你行吗?
我行。
方科长把入库单收回去。我让人把你档案调到后勤科。试用一个月。试用期工钱不变。过了试用期再涨。
秦淮茹点了头。
走出后勤科的时候,她的手里攥着那张入库单的复印件。
她看着纸上的印刷字,心想:
这是第一个。
不会再停在这里的。
晚上回家。
贾张氏坐在炕上,看见秦淮茹进门,哼了一声。
今天回来晚。
去了后勤科。
贾张氏坐直了。
后勤科?你去那干嘛?
申请调库管。
库管?你不在后勤清洁组干了?
干。但是库管多一块钱。
贾张氏愣了一下。
一个月多一块钱?
贾张氏没说话。但她的脸色,从之前那种不高兴,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表情。像是想说这么点钱,但说不出口了。因为她自己也清楚,秦淮茹现在是自己往上走。一步一步的。
不管那步子有多小。
她都是在走。
贾张氏转过头去,假装去看墙上糊的报纸。
秦淮茹没理她。
她坐在床沿上,把口袋里傻柱给她的空瓶子拿出来,放在枕头边。
瓶子在灯光下,是透明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看着它的时候,觉得里面有东西。
是那句话。
您把日子过好就行。
何雨柱跟她说过的。
她现在在做了。
八月初。
丁秋楠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秦淮茹。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擦肩的时候,秦淮茹站住了。
丁大夫。
秦姐。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以前她们碰见的时候,秦淮茹会低下头。现在她不低头了。
丁大夫,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何雨柱是个好人。您跟他处,我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丁秋楠看着她。
秦姐,您跟他,以前有纠葛?
有。是我欠他的。秦淮茹看着丁秋楠的眼睛。但我现在在还。还完了以后,就不欠了。
丁秋楠点了头。
秦姐,您自己能站稳,比什么都强。
秦淮茹笑了笑。
丁大夫,你是个好姑娘。何雨柱选你,没错。
丁秋楠没接这个话。
但她走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
傻柱在屋里听见了院子里的说话声。
他没出去。
他已经不需要出去了。
秦淮茹在还钱。
秦淮茹在调库管。
秦淮茹在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这些事,每一件都不是他做的。是秦淮茹自己做的。
他用小本子记了一行:
秦淮茹八月调了库管。还了四块。跟丁秋楠说不会再搞事。她说欠我的在还。我没催,她自己做的。
合上本子。
窗外槐树上的知了还在叫。
傻柱靠在椅背上。
有些账,不用你算。它会自己清。
有些人,不用你推。她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