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从厂办大楼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之前轻了一半。
周姐办事利索。听完秦淮茹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二话没说就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三言两语句,对面就应了。等秦淮茹回过神来,已经填好了一张临时工登记表,后勤清洁组,日工资五毛二,第二天报到。
你先干着,日结。周姐把登记表夹进文件夹里,后勤组缺人,活不重,就是打扫车间和办公楼。你有三个孩子要养,这份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胜在稳定。
秦淮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蹦出来两个字:谢谢。
声音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太久没有听过别人对她好好说句话了。周姐没在意,摆了摆手,说你去忙吧。
秦淮茹走出厂办,太阳正好晒在台阶上。她站在台阶顶上看了一眼这个她曾经只在院子和供销社之间来回穿梭的世界,厂房、烟囱、大卡车、穿着工装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过去,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种没人多看一眼的感觉,挺好。
以前在院子里,她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有些人看她的脸,有些人看她的腰,有些人看她领着三个孩子觉得可怜,有些人看她厚着脸皮借钱觉得烦。不管是什么眼光,都像沙子一样硌在她身上。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临时工。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在意她借过多少钱、得罪过什么人。她只要把地扫干净,把玻璃擦亮堂,就能拿钱回家。
秦淮茹把登记表折好塞进兜里,低着头走下了台阶。
第二天一早,秦淮茹穿上那件最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紧实的髻,出门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棒梗还在睡觉,贾张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去哪儿,她没回答。
从四合院到轧钢厂的路她走过无数次,给傻柱送过饭盒,给易中海送过衣裳,甚至在厂门口等过人,但今天是第一次,她是以的身份走进去的。
传达室的老张看了一眼她的临时工证,愣了一下。
贾大妈家那个……秦淮茹?你在这上班了?
对。后勤清洁组。秦淮茹把工证举高了一点,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
老张又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秦淮茹走进厂区,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拐。后勤组在厂区后头一排矮房子里,她以前从没去过。正准备找人问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左手边那条路,到头拐右,第三间就是。
她转过身。
傻柱站在食堂后门口,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工友指路。
秦淮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他。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谢谢。她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左边那条路走。
秦淮茹。
她停住了。
傻柱没走过来,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不低。
后勤组的活不轻快。拖把拧干了再拖,湿的容易滑倒。
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傻柱端着茶缸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排矮房子后面。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好心,是好意的提醒,但不是出于关心。而是出于一种本能:既然你在我的地盘上干活,就别给我惹麻烦。后勤要是出了工伤事故,食堂也得跟着停半天工,查来查去的麻烦得很。
但话说回来,他心里确实有一点点意外。
秦淮茹来厂里上班,他没想到她会走这一步。在院子里被堵死了就换个战场,说明她不是那种只会靠别人的人。至少在这一刻,她比易中海强。
傻柱喝完最后一口茶,转身回了食堂。
马华已经在备菜了。看见傻柱进来,他放下刀凑过来。
师傅,仓库那边我又去转了一趟。
老赵昨儿下午被刘副科长叫去办公室了。马华压低声音,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听见刘副科长追了一句,你记清楚了,入库的时候谁在场谁签字,按规矩来
傻柱放下茶缸子。
刘德昌在敲打老赵。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仓库,至少是起了疑心。这个人的触觉比傻柱预想的要灵敏。
老赵有没有说什么?
没。他回来以后一整天没跟人说话,就坐在仓库角落里抽烟。
傻柱沉默了一会儿。
马华,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去仓库了。
为什么?
他已经警觉了。你再去,就是送上门。傻柱拿起菜刀,在砧板上试了试刀刃,但账要继续记。不用去仓库也能记,每天食堂收进来的菜和肉,你对照采购单,把对不上的都记下来。不用管对不上多少,记了就行。
明白。
马华转身去洗菜了。傻柱一刀下去,半棵白菜咔嚓裂成两半。
他得换一种方式接近刘德昌。马华不能再出面了。那就换一条路,从老赵入手。
老赵胆小,被刘德昌一敲就哆嗦。这样的人,只要有人给他撑腰,他什么都说。
问题是,老赵凭什么信他?
傻柱把白菜切成细丝,刀起刀落,节奏均匀。心里把老赵的处境又捋了一遍:一个胆小的仓库管理员,被自己的副科长上司拿来当倒卖物资的马甲。出了事,刘德昌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发票是老赵签的字,入库是老赵经的手,猪肉进了仓库以后怎么没的,那是保管员的责任。老赵心里一定清楚。但他不敢说,因为他一说,刘德昌还没倒,他自己先完了。
傻柱要做的不是让老赵举报刘德昌。而是让老赵觉得,跟着刘德昌走,早晚是个死。跟着自己走,至少有条活路。
怎么让他信?
傻柱把切好的白菜装进盆里,扔了一把花椒进去。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雏形,但这个雏形还需要更多信息来填充。
先不急。老赵跑不了。
这天中午,食堂开饭。傻柱站在打菜窗口后面,正往一个工人的饭盒里舀菜,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淮茹端着搪瓷饭盒,排在打饭的队伍尾巴上。她穿了一件后勤组发的灰布工作服,袖口卷到肘子,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跟院子里那个低声下气借钱的秦淮茹判若两人。
轮到她了。她走到窗口前,把饭盒递进去。
二两米饭,一个白菜。
说的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
傻柱接过来,低头打饭。旁边的刘婶,食堂帮厨的,看清了打饭的人是谁,吆喝了一声。
哟,这不是秦淮茹吗?你怎么在这儿?
秦淮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正常。
在后勤组上班。刘婶,多打点菜。
刘婶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傻柱一眼。傻柱没表情,把饭盒递回去。秦淮茹接过来,冲刘婶笑了一下,走了。
她怎么来厂里了?刘婶压着嗓子问傻柱。
上班呗。
谁给她找的工作?
不知道。傻柱继续打菜。
刘婶撇了撇嘴,没再问。
下午,傻柱去后勤组送了一趟食堂的报修单,蒸锅盘管裂了,得焊一下。这本来不是厨师的活,但他特意揽了。
走进后勤组的矮房子,一股洗衣粉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女工正蹲在地上擦桌椅,秦淮茹在最里面,正在拧拖把。拧得特别使劲,水花溅到裙子上也顾不上擦。
何师傅?后勤组长是个中年妇女,姓吴,看见傻柱进来赶紧站起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路过,顺便。傻柱把报修单递给她,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屋角的秦淮茹。
她没抬头。手上的拖把拧得更使劲了。
行,我让人下午去修。吴组长接过单子。
傻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确实想说点什么。不是关心,是提醒。他想告诉秦淮茹:后勤组的工作虽然不累,但吴组长这人出了名的抠门,能省就省,能扣就扣。有人干了三个月临时工,被找茬辞退了,一分补偿没有。但这话不该由他说。他是何雨柱,院子里那个把秦淮茹所有路子都堵死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提醒她?
傻柱走出后勤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算了。
他帮不了所有人。也不想帮。
回到食堂,马华凑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师傅,今儿的账。
傻柱低头看了一眼。马华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采购单上记的猪肉五斤,实际进食堂的只有三斤。采购单上记的鸡蛋三十个,实际进的只有二十二个。剩下的两斤猪肉和八个鸡蛋,去向不明。
天天如此?
差不多。隔三差五就短一点。马华说,不是每天都有,但三天里头最少有一天对不上账。数目不大,但架不住天天积。
傻柱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数目不大,这正是刘德昌的精明之处。他不一次吞一整头猪,而是分批分批地扣,今天两斤,明天三斤,后天正常,大后天又少一斤。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使有人查,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两斤猪肉的事,往小了说叫损耗,往大了说叫工作疏忽,不至于丢饭碗。但架不住日积月累,一个月下来就是几十斤,一年下来就是几百斤。
再加上柴油。
傻柱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油。油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火。刘德昌就是这锅油。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食堂照常开饭,仓库照常出货,采购科的账目照常干干净净。但只要有一根火柴丢进油锅里。
马华,你知不知道厂里谁管纪检?
马华想了想。
好像是工会的老孙。怎么?
没什么。傻柱把锅铲翻了个面,随口问问。
不急。火柴还没到丢的时候。
傍晚下班,傻柱走出厂门口的时候,又看见了秦淮茹。她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弄来的,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大葱,大概是后勤组发的福利,或者路上买的。
她骑得很慢。车轮子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大葱在车后座上一晃一晃的。
傻柱放慢了速度,跟她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不是跟踪她,是顺路。但他也确实不想跟她并肩骑。
秦淮茹骑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不是车坏了,是她从车把上挂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又小心地把另一半包好放回去。
馒头。
她自己花钱买的。没有再借任何人的。
傻柱从她身边超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但他的唇角动了一下,那是笑。不是幸灾乐祸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看见一个敌人第一次放下了刀,转而拿起了锄头。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傻柱推门进屋,雨水正在灯下做题。看见他进来,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哥,今天下午一大爷出门了。
傻柱手里的围裙停在了半空。
去了哪儿?
不知道。我放学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往外走。他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雨水说这话的时候打了个冷颤,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冲我笑是慈祥的,今天那笑……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就是,像是在笑,但眼睛是冷的。
傻柱把围裙挂好,在雨水旁边坐下来。
他没跟你说什么?
没。就笑了一下,走了。
傻柱点了点头。雨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就又低头做题了。
但傻柱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易中海出门了。而且是主动出门,不是被叫出去开会,不是去买菜,而是在他连续几天闭门不出之后,忽然开始走动。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缓过来了。第二,他有了新的方向。
傻柱走到窗边,看着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门。灯光透过窗帘漏出来,比前几天亮了一点点,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写什么?
傻柱回到桌前,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今天新添的那几条,猪肉差两斤、鸡蛋差八个、刘德昌敲打老赵,然后又翻回前几页,重新看了一遍从第43章到现在所有的记录。
铜料旧账、郑国栋、情况反映、刘德昌、猪肉、柴油。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各自独立的碎片。但傻柱在它们之间看见了同一只手,易中海的手。
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一大爷的影子。
可易中海不是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吗?不是已经在黑暗里承认打不赢整盘棋了吗?为什么还在动?
傻柱把小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因为他不甘心。一个人在院子里吆五喝六了几十年,不会因为连输几次就认命。黑暗里的承认不是认输,是蓄力。
傻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跟易中海之间的这场较量,已经不是关于钱、关于面子、关于院子里那点破事了。而是一个原则问题。
易中海相信自己有资格左右别人的活法。傻柱不认这个资格。
这就是死结。解不开。
傻柱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隔壁,雨水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傻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转的两个念头,一个是易中海的下一步棋,另一个是秦淮茹吃剩下的那半个馒头。
两个念头本不该放在一起。但在这个夜晚的四合院里,它们奇妙地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