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说从明天开始他出招,不是一句空话。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直接去食堂。先去了一趟厂部办公楼。不是找杨厂长,是去找采购科的小王。
小王全名叫王建设,二十出头,刚进厂两年。人老实,嘴不严,喝两口酒什么都说。上回马华说易中海请刘副科长吃饭的消息,就是从小王嘴里漏出来的。
傻柱在采购科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小王就夹着一沓单子出来了。
何师傅?您怎么在这儿?
找你问点事。傻柱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不急,你先把单子送完。
送完了送完了。小王把单子往腋下一夹,您说。
傻柱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跟刘副科长熟不熟?
小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傻柱会问这个人。
还行吧……他是我顶头上司,天天打交道。怎么了?
他平时管哪些?
主要是食堂和车间的物资调配,米面粮油、肉禽蛋奶、工具配件,都归他批。小王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何师傅,您问这个干啥?
食堂最近有几笔账对不上,我想问问是不是采购那边流程有变动。傻柱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工作。
小王挠了挠头。
这您得问刘副科长本人。不过……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不过什么?
小王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比傻柱还低。
何师傅,这话不是我说的啊,采购科的人私下里都传,刘副科长这个人,账做得特别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管谁来查,账面上永远干干净净。
傻柱心里一只眼睛眯了起来。
面上干净,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那底下呢?
小王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这就够了。傻柱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改天请你喝酒。
别别别,小王连忙摆手,您忙您的,我啥也没说。
傻柱笑了一声,转身往食堂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账面上干干净净,这是一个老油条的基本功。能在采购科副科长的位子上坐稳的人,不可能在账面上留把柄。但油水这个东西,进了口袋就会有痕迹。不在账面上,就在别的地方。
傻柱走进食堂的时候,马华已经在备菜了。看见他进来,马华放下手里的刀。
师傅,今儿怎么晚了?
去厂部转了转。傻柱系上围裙,对了,你上次说刘副科长跟一大爷吃饭,是在大栅栏哪家馆子?
小王没说清楚,就说是个小馆子。怎么了?
没什么。傻柱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你帮我想想,刘副科长平时除了食堂,还去不去别的科室串门?
马华想了想。
他经常去仓库。
找谁?
仓库的老赵。两人是老乡,一个村的。刘副科长隔三差五就去仓库坐坐,喝杯茶就走。
傻柱手里的刀停了。
仓库。一个管采购的副科长,天天往仓库跑。这里头要是没点猫腻,他何雨柱把名字倒过来写。
老赵这个人怎么样?
老实,胆小。马华说,上回仓库丢了一卷铁丝,他吓得半个月没睡好觉。后来发现是库管记错了数,他才缓过来。
老实,胆小。这样的人,跟一个精明的副科长做老乡,不是搭档,是工具。
傻柱把磨好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
马华,你今儿抽空去趟仓库。不用找老赵,就转一圈。看看仓库里有什么东西是食堂用的,但数量对不上的。
马华瞪大了眼睛。
师傅,您这是……
不用多问。你去了就看看,回来告诉我就行。
马华咽了口唾沫,点了下头。
傻柱知道这一步走得冒险。让马华去仓库转悠,万一被刘副科长察觉,就等于打草惊蛇。但不摸底,就永远不知道对方的底牌。
他必须知道刘副科长跟易中海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易中海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他手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能让刘副科长替他办事。
什么东西?
傻柱一边炒菜一边想。易中海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他手里一定攥着不少人的把柄,就像傻柱用五八年铜料旧账逼他收手一样,易中海也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别人。
问题是,刘副科长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傻柱把炒好的菜倒进大铁盆里,冲马华喊了一声:出锅!
先不管。先把底摸清楚再说。
与此同时,四合院里。秦淮茹正在经历她住进这个院子以来最难受的一段日子。
以前不管日子多苦,她总有一条路,借钱。找傻柱不行了就找一大爷,一大爷为难了就找阎埠贵,阎埠贵不借了还能敲边鼓、打感情牌。但现在,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傻柱那边她想都不用想,上回丁秋楠进院子当众表态以后,她就知道这个男人跟她彻底没关系了。
易中海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整天关在屋里不出门,一大妈说老头子胃口不好,其实是心气没了。
阎埠贵,最让她难受的就是阎埠贵。以前她去阎家串门,三大爷虽然不热络,但面子上过得去。现在好了,阎淑华回回都记她的账,她坐下来说不到三句话,阎淑华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字。那翻本子的声音不大,但她每回听到都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最让她害怕的是,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前她是被动的,但也是安心的。哪怕日子苦,只要有人可以找,心里就有个底。现在倒好,所有人都不搭理她了,她自己反而慌了。
这天上午,秦淮茹在院子里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停了手。棒梗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其实有事。
她在想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去轧钢厂。
不是为了找傻柱。是为了找那份工作。她以前一直觉得,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待着是天经地义的。贾张氏也这么说。你一个女人家,出去挣的那点钱还不够棒梗一个人的嘴。她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没人借她钱了。没人替她挡在前头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八块钱的债,连下个月的口粮都成问题。
秦淮茹把衣服拧干,在院子里晾起来。湿衣服在绳子上晃了晃,滴下来的水在地上留下一小滩湿印子。
她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这滴水。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要渗到地里去。
不行。
秦淮茹咬了咬牙。她不能就这么认了。
下午,贾张氏出门买菜去了。秦淮茹把棒梗叫到跟前。
妈问你个事,你老实说。
棒梗点了点头。
你最近跟阎解旷还玩不玩?
不太玩了。棒梗说,他妈不让他跟我玩。说我奶奶骂过他家。
秦淮茹愣了一下。贾张氏骂过阎家?什么时候的事?
你奶奶骂他家什么?
上回阎解旷他姐在门口挡了奶奶送过去的粥,奶奶回来说,一个破教书的,装什么清高。棒梗学贾张氏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秦淮茹的手攥紧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贾张氏那张嘴,迟早要把她最后一点路也堵死。她在前面低声下气地给人陪笑脸送东西,贾张氏在后面一句破教书的装清高就全毁了。
行了,你出去吧。
棒梗走了。秦淮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那根晾衣绳上空荡荡地晃着。
她忽然站了起来。
不能等了。靠借钱过日子,迟早是个死。她得去找工作。
可找什么工作?她没文化,没技术,唯一的本事就是洗衣做饭带孩子。这样的条件,能去厂里干什么?
秦淮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个人,杨厂长的爱人周姐。上回厂里搞职工家属座谈会,周姐负责接待,跟秦淮茹聊了两句,说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有事可以去找她。
秦淮茹从来没找过。一来是不好意思,二来是觉得找周姐不如找傻柱好使,傻柱就在院子里,拐个弯就到,不用欠外人的人情。但现在,院子里已经没有人情可以欠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阎埠贵骑着车从院子外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阎埠贵点了下头,秦淮茹也点了下头。
就这么一个照面,秦淮茹心里翻江倒海。她注意到阎埠贵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厌烦,是一种很淡的、近乎于无所谓的态度。这种态度比直接骂她还让她难受。因为无所谓意味着,你在别人眼里已经不重要了。
秦淮茹快步走出了胡同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日子这么下去。
厂里。傻柱下午炒完最后一个菜,正在灶台边擦手,马华回来了。
师傅。
傻柱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有收获。
马华走到他身边,假装在收拾碗筷,嘴里低声说着。
我在仓库转了一圈,别的都没什么,米面油的数量跟账上差不多。但有一批东西特别奇怪。
什么东西?
猪肉。马华说,账上记的是,采购鲜猪肉二百斤,已入食堂库。但这批肉根本没进过食堂。
傻柱擦手的动作停了。
二百斤猪肉。在1961年这个猪肉紧俏的年头,二百斤猪肉是什么概念?够整个食堂吃半个月。但这批肉没进食堂,那去了哪儿?
你怎么知道没进食堂?
老赵让我帮忙清点冻库,我不小心翻到了入库单。马华压低声音,单据上写的是,经手人:刘德昌,接收人:赵大山。日期是上星期一。
上星期一。
傻柱记得那天食堂确实没收到猪肉,当天的菜单是素炒白菜和土豆丝。他还问过马华怎么没进肉,马华说采购科说这个月的肉指标用完了。
指标用完了,但同一周,入库单上记了二百斤猪肉。
还有呢?
还有一批柴油。马华继续说,账上记的是食堂取暖用的,但食堂的取暖炉上个月就坏了,还没修。老赵说那批柴油被刘副科长派人拉走了,拉的哪儿不知道。
傻柱把围裙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
猪肉。柴油。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指向一个很明显的方向,倒卖物资。
1961年,全国物资紧俏。猪肉在市场上是硬通货,柴油更是。拿厂里的猪肉和柴油出去倒卖,一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差价。这笔账,傻柱不用算也知道有多大。
马华,入库单你拿没拿?
没敢拿。马华挠了挠头,老赵在旁边看着呢。
够了。傻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干的这些,比拿一张单子值钱。
马华嘿嘿笑了。
傻柱走出食堂,站在后门口点了根烟。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水泥地上,斑驳得像豹纹。
他有了第一张牌。
这张牌当然还不够大,二百斤猪肉、一批柴油,对于一个管后勤的副科长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关键在于,刘德昌的胆子已经被养大了。今天敢倒卖二百斤猪肉,明天就敢倒卖一吨。一个贪婪的人,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傻柱要做的不是现在就把这张牌打出去。他要等。等到刘德昌再伸手的时候,然后一刀剁下去。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易中海请的那顿饭。
易中海为了给刘副科长搭上关系,付出了什么代价?傻柱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易中海能用的人,他也能用。易中海能挖的坑,他也能填。
傻柱把烟掐灭,踩在脚底下。
该回去看雨水了。
他走出厂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传达室旁边,是秦淮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正隔着传达室的窗户往里张望。像是要找什么人,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进去。
傻柱站住了。
秦淮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远,隔着下班时分涌出厂门的人流,对视了不到一秒。秦淮茹先移开了目光,转身走进了厂门。
傻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里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
是一种警觉。
这个女人走投无路了。走投无路的人,要么认命,要么拼命。
傻柱知道秦淮茹不是认命的人。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的方向骑去。一路上脑子里转的不是秦淮茹,而是另一个问题,她去厂里找谁?
不是找他。她刚才看见他的时候,是躲开的。
那找谁?
傻柱把这个问题存在脑子里,跟今天的其他信息放在一起。猪肉、柴油、刘德昌、老赵、易中海、秦淮茹,他脑子里那张纸上的人名越来越多,线越画越密。
每一根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件事,易中海想要翻盘。
而傻柱要做的,是在他翻盘之前,把他的棋盘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