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有五百磅的牛压着。”
沈屹川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帮他掸了掸那一尘不染的西装上的灰尘。
“滚吧。趁我的狗还没来咬你，虽然我现在还没养狗，但你可以当作有。”
他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一下都没客气。那几下拍在史密斯肩上，像替对方整理衣装，又像顺手把什么不该留在这儿的东西拍干净。掸灰这件事，落在沈屹川手里，倒比直接动手更叫人不舒服。
看着那辆丰田车灰溜溜地离开，沈屹川的眼神冷了下来。
方才挂在脸上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笑，随着尾灯在尘土里变小而一点点褪尽。他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公路那头卷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史密斯的出现不是偶然，那句话更不是闲谈。对方已经把这地方的风向摆出来了，接下来吹过来的，只会是一阵比一阵更硬的风。
既然对方已经亮剑了，那就不能只守不攻了。
沈屹川从不信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在这样的地方，你退一步，别人能骑着马踩过你的栅栏。史密斯今天能来农场门口说风会把人吹跑，明天就敢带着合同和律师来谈收购。与其等人把绳子套到自己脖子上，不如先把对方的缰绳攥在手里。
看来，是时候去见见日记里提到的那个“苦水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以及，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脉。
单靠眼下这几头牛、几块地，撑不起他要的局面。牛能压住一时的风，却压不住那些在办公室里翻着地契、算着利息的人。他得赶在下一阵风刮过来之前，把根扎得更深。
或许，那位脾气暴躁的天才小厨娘朱莉，能帮上点别的忙？
一夜的春雨过后，北达科他的空气里满是泥土翻新的清新味道。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蒸腾上来的气息，混着草根、腐叶和刚刚松动的黑土，湿漉漉地扑进鼻腔，让人无端地觉得这地方又活了过来。天刚亮透，远处草场上的积水还一片一片地亮着，像碎玻璃一样嵌在低洼处。风从南边慢慢推过来，并不急，只把那股子新鲜的泥味儿搅得满世界都是，一呼一吸间，连胸口都觉得透亮了不少。三三两两的鸟从野草间扑棱棱地飞起来，贴着地面掠出一段弧线，又落回另一片草洼里，叫得不算热闹，却让这空荡荡的牧场平白多出几分生气。
早晨八点。
当沈屹川从卧室里走出来时，厨房里已经飘来了煎培根和咖啡的香气。那香气热腾腾地漫过来，裹着油脂在铁锅里迸开的焦香，还有咖啡壶底咕嘟咕嘟翻着泡的苦味，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卧室门口，有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像是走错了门，进到别人家里去了。可那灶台、那旧木桌、那扇朝东的小窗，分明又都是他自己的。连墙皮上那一块被雨季浸出来的水渍都还在老地方。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只是在晨光与热气的蒸腾下，忽然变得陌生地柔软起来，仿佛住了很久的壳子冷不丁生出了心跳。
这本该是他那孤单冷清的单身汉厨房，此刻却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女主人。
琳达正围着那个并不算合身的围裙，在那只有两个灶眼的煤气炉前忙碌。
那围裙挂在她的肩上显得宽了些，系在身后的带子松松地收了一道，把她的腰身勒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步子很轻，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碰出几声细碎的脆响。她整个人都浸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晨光里，像是一早被这间屋子给焐热了似的。铁锅底下的火苗忽高忽低，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那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像是这清早的光影里多出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哼着轻快的小曲，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成一个髻，露出雪白修长的后颈。
那几缕没挽住的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翻动培根的动作轻轻晃荡。那截后颈在晨光里白得有些晃眼，线条顺着衣领往下延展，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柔软。她的曲调并不算熟练，偶尔走上一两个音，却哼得轻快又自在，像是从喉咙里自然而然淌出来的。那声音不大，混在培根滋滋的响动和咖啡沸腾的咕嘟声里，断断续续的，却恰好让这间屋子显得不再那么静。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那种眼神变了。
不再是邻居间的客套，也不仅仅是昨天那种绝望中的寻求庇护。
此刻她的眼神里，满溢着一种只有被狠狠滋润过的女人才有的柔媚和顺从。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角还带着点刚醒来不久的红，轻轻一转，就柔柔地落在沈屹川身上，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软软地缠过来。她没有先说话，只是那么望了他一眼，那眼里的意思却比什么话都来得明白。那目光里有几分羞，几分依赖，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欢喜，全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又轻飘飘地，全落在了他身上。
“早安，川。”
琳达放下锅铲，像是一只等待爱抚的大猫一样走过来。
她的步子很慢，脚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腰肢随着走动轻轻地摆着，像把全身上下的柔劲儿都用在了这几步路里。走近了，她才慢慢地抬起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依恋。那神情不像是才认识多久的邻居，倒像是已经在这个屋子里住了很久的人，熟稔得连呼吸都晓得该往哪儿落。
很自然地帮沈屹川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她的手先是在他领口上轻轻抚了抚，把翻卷的领尖一点点压平，又顺着肩线抹了一下，像是再做一件早已熟练了千百遍的事情。接着她才踮起脚，飞快地贴上来，嘴唇又轻又软，落下去时还带着一点煎培根留下的微咸。那一下并不长，却也不敷衍，贴上去时还极轻地停了一瞬，才慢慢退开，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回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