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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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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人心与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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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墙加高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几日。

沈忠却没放松,照旧每日在巷口、村头走动。到第三日,他察觉出不对来。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连着两日有生面孔坐着,一个穿灰布短袄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伙计模样的人,也不做买卖,也不挑担,只是坐着,看见有织户从巷里出来,便凑上去搭话。

沈忠远远看着,没有上前。等那两个生面孔走了,他去问被搭话的织户,织户说,那两人问他一日能织多少布,工钱多少,家里几口人,还说邻府有大作坊,出的工钱比这边高两成,问他想不想去。

沈忠回来把话说了。

堂里几个人都沉了脸。

“翻墙不成,改从人下手了。” 孙永和说,“邵家作坊几百张机,要的是熟练织工。他们出得起高价,把人挖过去,我们这边手上的活就散了。”

“先看清楚他们找的是谁。” 霍辽辽说,“会织宽布的,邻府不缺。他们盯着的是会织窄布、会收边的那几个人。”

沈忠点头。

“我问过,他们头一日问的是巷口两户织宽布的,第二日就问到新来的田家嫂子头上。”

田家嫂子是开春新留下的三个妇人之一。她男人去年秋里得了病,躺了两个月,家里的地靠她一个人种,织布的工钱是眼下最稳的进项。她手不算最快,可收边收得细,陆敬堂教的东西学得进去,是三个新来的里头最稳的一个。

“她应了没有?” 霍辽辽问。

“没有当场应。” 沈忠说,“可我看着,她心里在动。”

霍辽辽沉默了片刻。

“我今晚去她家坐一坐。”

田家住在巷子深处,屋子不大,院墙矮,院里晾着两件洗过的衣裳。霍辽辽进门的时候,田家嫂子正在灯下理纱,见了她,手里的活停了一下,起身让坐。

霍辽辽没有绕弯。

“这几日巷口有人来问你去不去邻府,我听说了。”

田家嫂子脸上一红,低下头。

“霍姑娘,我没有应。只是他们说的那个工钱,一月比这里多两成,还管住处。我男人病着,药钱一月要出不少,我听了心里乱。”

“乱是应当的。” 霍辽辽说,“换了我,也要乱。”

她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没有急着劝。

“我同你算一笔账,你自己拿主意。他们说多两成工钱,这话不假,可他们管住处,多半是作坊后头的集体屋舍,几个人一间。你去了,男人孩子留在这里,还是跟着去?跟着去,租屋、吃饭、抓药,哪一样不要钱。这一笔算下来,多出来的两成,填不填得平?”

田家嫂子没有作声。

“再说活。” 霍辽辽接着说,“邻府大作坊,几百张机,织的是大批的快货。你去了,一日织多少,有定数,织不完要扣钱。他们不会让你碰窄布的收边,更不会让你碰暗记。你在那里做三年,手上的手艺还是那一样。在这边,你收边收得好,往后窄机多了,你带新人,公所另给教手艺的钱。这笔钱,你现在还看不见,可它不是虚的。”

田家嫂子手里的纱锭慢慢转了半圈。

“我不逼你留。” 霍辽辽站起身,“你若要走,我不拦,工钱结清,一样不少。只是走之前,把这几日织的布交清,暗记的法子不许带出去。这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田家嫂子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霍姑娘,我再想想。”

霍辽辽点头,出门时又添了一句。

“想不明白,就先把账算清楚。算清楚了,心里就有数了。”

第二日,田家嫂子照常来上机,没有提走的事。第三日也来了。到第五日,她寻到陈巧,说想再要些活,家里男人药钱还差一点,能不能多领几匹。

陈巧看了霍辽辽一眼,见她点头,便把窄机上的活多派了一份给她。

这事看似过去了,可巷口那两个生面孔并没有走。

又过了两日,孙永和从县城回来,脸色不对。他把一封信放在案上,是何掌柜写的。信里说,府城总号那边,前几日去了一个自称邵家二管事的人,带着一叠布样,说是邻府大作坊做的窄幅底布,价钱比机坊巷的低两成,边也收得紧,问总号要不要换货源。

谢掌柜没有当场应下,只把样布留下,让人试了试。何掌柜在信里说,谢掌柜的意思,是想请霍姑娘过去一趟,当面把两边的布比一比。

“邵家这一手,比翻墙挖人更狠。” 孙永和说,“他们知道我们的窄布卖给了谁,就直接去找买主,用低价往下压。”

霍辽辽把信读完,问了何掌柜样布试过的结果。

“何掌柜没细写。只说试过之后,谢掌柜没有立刻改口。”

“那我过去一趟。” 霍辽辽说,“不比空口说,带我们的布去,当场比。”

三日后,霍辽辽带着孙永和、陈巧去了府城。

谢掌柜的总号设在府城东街,门面不大,里头却宽,几间屋子摆着各色绣活,架上堆着纸包,包上写着县名、客商名。谢掌柜在里屋等他们,案上摊着两叠布样,一叠是公所的窄布,另一叠是邵家送来的。

“这两样,我让人试过了。” 谢掌柜说,“邵家的布,边看着也紧,色也相近。价钱低两成。”

“谢掌柜试的是哪一样?” 霍辽辽问。

“照你们验布的法子,摸边,看纱,剪角下水试洗。”

“结果呢?”

谢掌柜把两小块布推过来。一叠是邵家的,一叠是公所的。霍辽辽拿起来对着窗前的光看了看,又捏了捏布边。

邵家的窄布,边上确实收得紧,可细看之下,边是拿熨斗压出来的,纱线没有回弹的余地,摸上去硬。剪角丢进水里揉,水色起先清,揉到十几下,慢慢渗出一层淡色。

她把两块布并在一处,请谢掌柜自己看。

“边紧是压出来的,不是织出来的。做成荷包,绷上绣架,边上硬,针扎不进,绣完拆架,边会留一道硬痕。这是其一。其二,这颜色是快染的,短时看不出来,揉得久了色就散。谢掌柜的绣活要摆在铺子里,客人买了回去,装上香饼,用上一年半载,颜色散了,找回来的是总号。”

谢掌柜接过布,自己又揉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了。

“还有一桩。” 霍辽辽接着说,“谢掌柜若是换了货源,交货的日子就捏在邵家手里。他们作坊大,接的货多,排单排到谁那一边,全凭他们一句话。我们这边,窄机就这几台,织户就这几户,接的单子排得清清楚楚,日子定死了,绝不往后拖。谢掌柜这一季一百二十匹,第一批四十匹,是不是按时到了?”

“到了,还早了两日。” 谢掌柜说。

“往后两批,也是这个日子。”

谢掌柜沉默了一阵,把邵家的布样推到案角。

“我把样布留下,是想着能省一分是一分。如今看来,省下的这一分,怕是要在后头赔出去。”

他抬眼看向霍辽辽。

“货还是用你们的。另外,明年这一季的量,我想加上二十匹。我们总号的绣活今年卖得好,底布不够用。”

霍辽辽应下。

从总号出来,日头正高。孙永和走在街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掌柜这一回,算是把邵家的路堵了。”

“堵一条路,他们还会走别的路。” 霍辽辽说,“今日这一趟,只是让谢掌柜知道,便宜两成的布,哪里便宜。回去之后,要把作坊这边的账、样布、验布记录都整理好。往后不论谁来比,我们拿得出凭据。”

回程的路上,陈巧提了一句。

“邵家既然往府城总号报价,怕是也往别的客商那里去了。林掌柜、温掌柜、秦掌柜那边,说不定也会收到样布。”

“那就一处一处去说。” 霍辽辽说,“孙永和跑县城、府城,把话带到位。若是客商愿意当场试布,就让他们试。我们不拦客商另选别家,可客人得知道,便宜的布便宜在哪里。”

回到巷里已是傍晚。织房里的机声还在,田家嫂子在窄机前坐着,梭子走得稳。她见霍辽辽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织。

霍辽辽没有过去说话,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夜里,孟师傅在染坊灯下试他的淡赭。罐子里浸着一小块坯布,捞出来的时候,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把布摊在灯下看,摇了摇头。

“还是淡。赭石顽,不肯吃进纱里。明日再添一分,试试看。”

沈忠守夜,坐在染坊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棍。后墙已经加高,墙头压着新瓦,风过来,瓦片碰着,发出一点点轻响。

霍辽辽回屋之前,把陈巧叫到账房。

“明日把作坊这几年的账整理一遍,各色布的本钱、工时、损耗,一笔一笔算清楚。往后若再有人拿低价的布来比,我们不用吵,把账摆出来,让人自己看。”

陈巧应下,笔在纸上点了点。

“账我记着。只是有一桩要提一句。邵家往府城报价,是明面上的招。翻墙、挖人,是暗地里的。这两手都没成,他们未必就罢手。”

“我知道。” 霍辽辽说,“所以从明日起,暗记的挑纱次序,只留在陆老织户和另外两人手上,旁人不再学。染料细册收在账房,夜里锁上,钥匙我拿一把,孟师傅拿一把。村里的棉田契约,也收拢一处,不给外人看。”

她吹熄了灯。

巷子里静下来,只有远处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开春的棉苗已经长到指头高,赵家村那户人家说,今年雨水好,棉苗出得齐。等新棉下来,各村的牛车又要往巷子里赶,一包一包,堆到弹棉房门口。

布是一匹一匹织的,路也是一步一步走的。有人来比价,有人来挖人,有人半夜翻墙,这些都挡不住田里的棉苗往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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