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府城来的信,霍辽辽是第二日清早才拆的。
信纸是上好的棉纸,字写得端正,落款是邻府邵家织造,写信的人叫邵文远,是邵家现在的当家人。信里说得客气,说听闻府城这边有古法草木染的作坊,布身扎实,去年在布市和府采中都得了名声,邵家做织造三十余年,一向敬重肯下功夫的手艺人,明年开春想过来看一看,若是合适,可以谈谈长远的合作。信的末尾添了一句,说邵家手上有下游几个府的销路,一年走货不少,若是这边的布能供得上,销路不必愁。
霍辽辽把信递给孙永和,孙永和看完,又递给陈巧,一圈传下来,堂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邵家我听说过。” 孙永和先开口,“邻府做织造的大户,作坊里几百张机,专做中高档的细布,供着下游好几个府的绸缎庄、成衣铺。他们自己染坊用的是精炼靛和外来染料,出货快,量大。先前布市上那个封坊主,和邵家也有来往。”
“这样的户,来看什么?” 沈忠问。
“看我们的草木染。” 霍辽辽说,“信里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不难猜。他们要的是销路,我们手上的是手艺。若谈得成,多半是他们给订单,我们出货,或者是他们把我们的布贴他们的牌子卖。”
孟师傅在旁边一直没作声,这时才慢慢开口。
“贴牌子这一条,最要留心。布是我们的,牌子是他们的,卖到外头,客人只认邵家,不认机坊巷。做上几年,我们这门手艺,就变成邵家染坊底下的一间分号。价钱包销都捏在他们手里,他们说压价,我们就得跟着压。”
“还有一层。” 陈巧把账本合上,“邵家作坊几百张机,他们的染工、匠人不少。若是来看作坊,把我们的配比、工序看去了,回去自己照着做,我们就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了。”
堂里静了一阵。
霍辽辽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信里说要来,我们不能拦。开春之后,让他们来,该看的看,该讲的讲。只是有几条底线,先在心里定清楚。”
她一条一条说下去。
“第一,布不贴牌。我们的布,从哪家作坊出来,就写哪家的名。若是邵家要货,可以订我们的布,我们照常织、照常染,布边上照旧留暗记,出货单上写明机坊巷。他们卖的时候,怎么标价是他们的事,可布的来处不能抹掉。”
“第二,暗记的挑纱次序,不外传。染料的配比、浸缸的时辰,这些是我们的本钱,可以给客商看个大概,细处不讲。邵家来人要学,我们不教。”
“第三,不接包销。包销听起来稳,一年多少匹,银钱固定。可一旦签了,我们手上的织户、纺妇、农户,全都要按他们的量走,旁的客商就接不了。真到那时候,他们压价,我们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孙永和听完,补了一句。
“这三条定下来,邵家多半不会太痛快。他们做惯了大生意,一向是别家听他们的。”
“不痛快也得说清楚。” 霍辽辽说,“买卖不成,我们还是照眼下的路子走。府城绣庄总号、林掌柜、温掌柜、秦掌柜、裴掌柜,这些客商都在,我们的布不愁没处去。”
众人应下,这事暂且压着,先忙开春的活。
腊月里,沈忠一直在各村走动,谈开春的棉田契约。
今年送籽棉的农户,比去年多了三成,还有不少人家看着公所的活计稳,想明年多种几亩棉花。沈忠带着陈巧拟好的契约,一户一户上门,把话说清楚:价钱提前定死,一年之内不管市面怎么涨怎么跌,公所按契价收,只要棉料干透、杂质挑净。愿意签的,当场画押,公所先付一小笔定银,让农户开春买种子、买肥。
这个定银的法子,是霍辽辽想出来的。去年收棉,有几户人家想多种,可开春手里没有余钱买种子,拖到清明才勉强凑了钱,棉田种得晚了,收成少了一截。今年提前把定银给下去,农户心里有了底,棉田也就能种得早、种得齐。
沈忠走到赵家村那日,天阴着,风里带着霜意。赵家那户人家去年最先试卖籽棉,后来又送了两匹粗布,今年见了沈忠,把人往屋里让,烧了热水。
“今年想多种四亩。” 赵家男人说,“去年那四亩,收的棉都卖给你们了,银钱结得爽快,家里添了一头小猪。今年若还是这个价钱,我多种些。”
沈忠把契约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念给他听。念到定银那一条,赵家男人抬起头。
“先给银子?不怕我们拿了银子,棉不卖给你们?”
“契约上画了押,白纸黑字。” 沈忠说,“再说,去年一年,你们家送来的棉,我们都收了,银钱也是按时结的。这桩生意做的是长久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赵家男人想了想,按了手印。定银当场数给他,他捏着银子,站在门口送沈忠出去,走出几步又追上来。
“沈兄弟,我们村里还有两户人家也想签,一户是家里儿子多,田不够种,想去租两亩;一户是老两口,只会种棉,不懂别的。明日我让他们去找你。”
沈忠应下。
跑了半个月,各村签下来的棉田,比去年多了近一倍。陈巧把这些契约一户一户登记成册,算出开春要付出去的定银,账上又紧了一层。
“定银付出去,开春添窄机、修旧机、备染料,银钱就更紧了。” 陈巧把账推到霍辽辽面前,“府城绣庄总号第一批四十匹的尾款,要到交付之后才结。中间这段日子,账上要吃紧。”
霍辽辽看着账页,算了半晌。
“紧一点撑得住。裴掌柜的粗布是月结,秦掌柜那边第三批的款也快到了。撑过这个月,绣庄总号第一批交了,尾款一进,就转得开了。要紧的是,不能因为银钱紧,就把哪一户的工钱拖了。织户、纺妇、弹棉师傅,都指着这个过日子。”
“我记着。” 陈巧点头。
年关过得简单。公所没有大办,只在小院里摆了两桌,把留下来守岁的织户、纺妇叫来,煮了一锅热汤,蒸了几屉馍。孟师傅喝了两口酒,脸膛红起来,说今年染册上记的花色比去年多了一倍,明年开春想再试两种浅色,一种是极浅的竹青,一种是褪过一遍的淡赭。
“淡赭颜色难调。” 他说,“赭石碾细了,分量稍多,布就发闷。少一分,又看不出来。我慢慢试,试出来再说。”
开春来得早。正月末,田埂上的雪化了大半,河里的冰面开始裂。弹棉房里堆着的籽棉,用了大半;各村送来的新棉还没下来,好在年前存得足,撑到新棉收上来不成问题。
二月里,庄木匠把两台新窄机送到公所。这一回,机做得比上一回细,筘板、梭道都是照着窄布的尺寸配的,陆敬堂试了一小段,收边比先前顺手。
新来的三个妇人,试织了十日,两个留下来。留下来的,一日起早贪黑,能织出三四条窄布,成色稳。暗记照旧由陆敬堂和另外两名老织户补。
绣庄总号第一批四十匹,赶在约定的日子之前织好、染好、验好。孙永和送到县里,何掌柜当场验布,摸布边暗记,看纱线,剪边角试洗,三条都对,签了收单,尾款很快送到公所。
三月里,邵家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邵文远本人,是他的二管事,姓柏,四十来岁,穿一身藏青长衫,随行带了两个伙计,一个账房。柏管事说话客气,进门先递名片,说是东家派他先来看看,等看清楚了,再定日子请东家亲自过来。
霍辽辽带着他把作坊看了一遍。柏管事看得细,在弹棉房里站了很久,问棉料是从哪里收的,一年能收多少,弹棉的弓是哪里打造。到了纺房,他捏起一锭棉纱,对着光看粗细,问纺纱的妇人一日能纺多少。
到了染坊门口,柏管事停下脚步。
“染坊,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可以。” 霍辽辽应下,“看可以,配比和浸缸的时辰,我们不细讲。这是作坊的本钱,讲出去,往后就没得做了。”
柏管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还是进了染坊。他在染缸边站了许久,看着缸里的靛浆,闻了闻,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染册。染册上只写了花色的名字、大致的浸缸长短,具体分量和时辰,都写在另外一册上,收在陈巧的账房里。
“霍姑娘做事仔细。” 柏管事说。
到了堂里坐下,柏管事才把话摊开。他说邵家愿意一年要三百匹草木染细布,花色分四样,全部贴邵家的牌子,价钱比市面略高一点。货由邵家统一运销下游各府,这边的作坊只需专心织染,不必操心销路。
“另外,东家还有一层意思。” 柏管事顿了顿,“若是谈得顺,邵家愿意在这边设一间分号,出银子添机、添人,把这边的产能往上抬一抬。到时候一年三百匹,可以再往上加。”
霍辽辽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孙永和在旁边听着,手在桌下攥紧了。
“柏管事,” 霍辽辽缓缓开口,“三百匹的量,我们接得下,只是有几条,我先说清楚,免得后头生出误会。”
“请讲。”
“第一,布不贴牌。我们的布,从机坊巷出去,布边上就带着自家的暗记,出货单上也写我们的名。邵家要货,我们照织照染,可布的来处不能抹掉。客人穿在身上,要知道这布是谁织的。”
柏管事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第二,暗记的挑纱法子,染料的配比和时辰,我们不教。邵家若要自己染,可以另寻染料,我们的法子不外传。”
“第三,不签包销。邵家可以按年订我们的布,可我们不能只供邵家一家。府城绣庄、县城布铺、下游水路的客商,这些路子都在,断了哪一条,身后的织户、纺妇、农户都要跟着受累。”
堂里静了好一阵。
柏管事把茶盏放下,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笑意薄了。
“霍姑娘这几条,等于把邵家能拿的好处全推了。不贴牌,销路是我们出,名声是你们的;不教手艺,我们学了也白学;不包销,我们的量就捏不稳。这样的合作,东家怕是不会点头。”
“生意本就是两家各取所需。” 霍辽辽说,“邵家有销路,我们有手艺,两样凑在一处,本该是好事。可若是凑到一处之后,手艺归了邵家,织户归了邵家,那便不是合作,是把这间作坊并了进去。这一点,我不能应。”
柏管事沉默半晌,起身告辞,说回去禀报东家。
送走柏管事,孙永和回到堂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话说得硬,邵家多半不会再来。”
“不来便不来。” 霍辽辽说,“我们手上的客商够撑住。若是应了他们,一年三百匹包销,看着体面,可织户全要赶他们的货,旁的客商接不了。到了年底,他们一压价,我们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孟师傅在旁边听着,慢慢点头。
“这话对。手艺在手上,才站得住。手艺交出去,布再好看,也是别人的。”
事情看似就这么过去了。
可过了七八日,一桩小事从染坊那边传了过来。
那日清早,孟师傅开染坊的门,发现墙根下有一串脚印。前一夜下过小雨,院里的地是湿的,那串脚印从后墙翻进来,绕着染缸走了半圈,在染册挂着的墙下停住,又从原路翻了出去。脚印不大,穿的是一种软底的布鞋,不是公所里人的鞋。
孟师傅把霍辽辽叫来看。霍辽辽蹲下身,对着脚印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后墙。后墙不高,墙头有几片瓦被踩得挪了位。
“昨夜有人进过染坊。” 她说。
沈忠闻讯赶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在后墙外头的泥地上又寻到两处脚印,往巷子深处去了。
“是来偷看配比的。” 沈忠说,“染册挂在墙上,虽然只写了花色和大致长短,可看的人拿了去,也能摸出几分门道。”
霍辽辽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排脚印在湿泥里慢慢被风吹干。
“柏管事走的时候,脸上笑着,话说得客气。转头就有人半夜翻墙进来。”
“要不要报官?” 沈忠问。
“报了官,也未必查得出来。翻墙的人不留名,脚印也说明不了什么。” 霍辽辽想了想,“从今日起,染册收进账房,夜里锁起来。染坊的后墙加高两尺,墙头压上碎瓦。夜里有活要赶,就留两个人轮着守。”
她顿了顿,又说。
“还有一桩。邵家若是真想学,翻墙看染册是不够的。他们要看的是浸缸的时辰、翻布的力道,这些要在染坊里站上几个月才能摸到。加高墙,锁册子,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这边不许人半夜进来。”
沈忠应下,当日便去寻人加高后墙。
孟师傅站在染缸旁边,看着缸里静静漾开的靛浆,慢慢说了一句。
“这门手艺,我跟着老师傅学了十年。十年里头,配比改了七回,浸缸的时辰试了不知多少次。他们翻一次墙,看一册子,学不去的。”
霍辽辽没有接话。她望着院墙外头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通往府城的大路。
开春的风已经从田里吹过来了,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各村的棉田已经下了种,赵家村那户人家多种了四亩,说等新棉下来,还要把儿子叫回来一起送棉。织房里的窄机添了两台,新来的妇人手上的活慢慢稳了。绣庄总号的第二批四十匹已经排上,林掌柜那头又托人捎话,说水纹头帕布卖得好,想再要三十匹。
路是一寸一寸铺出来的。有人半夜翻墙,有人上门谈合作谈不拢,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布还是那个成色,账还是一笔一笔记着,人还是一户一户守着。
夜里,染坊的灯亮到很晚。孟师傅在灯下试他的淡赭,一小块坯布浸下去,捞出来晾着,看看成色。院墙已经加高了,墙头压着新瓦。沈忠安排了两个伙计,轮着守夜。
霍辽辽站在院门口,听见织房里还有一台机在响,是周家那位老织户,说这几日精神好,要多织半匹。
风从巷口过来,带着远处田里的湿土气。开春才起头,田里的棉苗刚冒出两片叶,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