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的风一日凉过一日,河面上飘着细碎的芦絮,落在岸边晒着的棉瓣上。河口村的晒场边上,往日里凑在一起搓棉条、闲谈的妇人,这几日说话的调子都变了。
林妇人手里捻着棉条,纺轮慢悠悠转着,耳朵却竖着,听旁边几个妇人低声议论。
“昨日我娘家嫂子捎话,说下游李家村有人讲,公所那边手头紧,送过去的纱,银子拖了半个月都没给。” 一个穿青布袄的妇人压低声音,眉头皱着,“咱们日日坐在灯下纺纱,熬得眼睛发酸,若是最后拿不到钱,这功夫岂不是白白白费。”
另一个妇人跟着叹气,手里的棉条搓得歪歪扭扭。
“我也听见外头过路的人说,公所生意看着热闹,实则外面欠了不少账,邻府那边的订单,也未必稳当。鲁家那边收籽棉,都是当场兑银,虽说挑拣苛刻,好歹钱拿到手里踏实。”
林妇人手上的动作顿住,纺轮的木轴吱呀一声,慢慢停下。她这几日纺出来的纱,已经捆成一小捆,就等着孙永和他们按期来收。先前拿到第一笔银钱的时候,她心里是踏实的,可这些话一句句钻进耳朵,心里也跟着悬起来。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乱说?” 她小声开口,“上一回送纱,人家可是当场就把铜钱给我了,账本也写得清清楚楚。”
“谁知道呢。” 青布妇人摇了摇头,“旁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有农户拿着空账本去公所讨要,也没拿到钱。咱们没亲眼见,可也不敢赌。家里等着银钱买米、买盐,万一真拖账,一家人的日子都受影响。”
闲话顺着村子的小路往四处散,从河口村传到上游的湾子村,再往更远的下游村落飘。鲁家派出去的人,不扎堆大声宣讲,只混在过路的商贩、走亲戚的乡人里面,随口闲谈,把拖欠纱银的说法一点点铺开。偶尔还寻两个家境贫寒、容易被收买的农户,给上几百文铜钱,让他们在村口、茶摊边上,装作诉苦的样子,说自家送纱之后迟迟拿不到酬银。
流言最是磨人,不用拿出凭据,只消反复说上几遍,人心就容易动摇。
几日之后,到了约定收纱的日子。孙永和带着伙计,推着板车,照常到河口村。往日里,不少妇人早早把捆好的纱拿到晒场,等着过秤结账,今日晒场里冷冷清清。只有寥寥三四户人家,抱着纱捆过来,其余答应纺纱的人家,都躲在家里,或是借口纱还没有纺好,不肯拿出来。
孙永和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寻到先前最先答应纺纱的林妇人,轻声问她缘由。林妇人犹豫许久,才把听到的闲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孙永和听完,神色沉了几分。他明白,这又是鲁会首的手段。抬棉价没能困住他们,河道拦船没能断了邻府的销路,如今便用流言动摇农户的信心。农户靠辛苦纺纱换银钱,最惧怕的就是辛苦落空,拿不到酬劳。
“嫂子,这些话都是假的。” 孙永和语气诚恳,“公所收纱,从没有拖欠过一笔银钱,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分明,每一户的签收凭据都留着。若是有人说被拖欠纱银,不妨叫他过来,当着全村人的面对账。”
林妇人点点头,可脸上的迟疑并没有散去。旁人传得久了,心里的疑虑不是一句话就能打消的。
孙永和没有强求,先把送来的纱仔细过秤,铜钱当场结清,一笔一笔写好收据,交到农户手上。送走这几户之后,他和随行的伙计商量。
“这样下去不行,谣言越传越广,愿意纺纱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少。我们不能只靠口头辩解,空话压不住谣风。”
“要不要把所有农户召集到晒场,当众对账,拿出账本给大家看?” 伙计提议。
“召集起来,也未必所有人愿意来。” 孙永和思索片刻,“我们分两路,一路留在村里,今日收纱,凡是来送纱的,当场结银,当众清点,让旁人看着;另一路,去其余几个村落,同样这么做。另外,我们回去和辽辽商量,想一个法子,让农户安心。”
收完河口村的纱,孙永和一刻不耽搁,赶回镇上公所,把村里的情形禀报给霍辽辽。
院里,陈巧正在整理近日的账目,听完之后,把手里的账簿往桌上轻轻一放。
“账本我们都在,每一笔支出清清楚楚,可农户大多不认字,厚厚的账册摆在眼前,他们也看不懂。就算我们拿出来,也很难打消所有人的顾虑。”
周素云坐在一旁,缓缓开口。
“农户怕的,是不确定。他们不知道往后会不会变,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忽然不收纱,或是压价拖账。鲁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霍辽辽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纱样,沉默许久,抬眼看向众人。
“既然他们怕不稳,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稳当的凭据。我们和愿意长期合作的农户,立简单的契书。契书上写明,只要纱的成色符合约定,我们按固定价钱收,不随意压价,交割当日结清银钱。契书一式两份,农户自己留一份,找村里的里正做见证。”
陈巧眼睛一亮。
“有里正见证,白纸黑字写清楚,分量、价钱、结账的日子都写明,可信度就高多了。只是村里不少农户不识字,契书要写得简单直白,还要有人念给他们听。”
“除此之外,再加一条。” 霍辽辽接着说,“若是有人愿意,我们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银钱。预支的银钱,从后续送来的纱款里面慢慢扣。愿意预支的人家,不用再多担心手头周转的难处。只是预支不强迫,愿意的才办,不愿意的,依旧是送纱当场结银。”
孙永和闻言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预支银钱,是拿出诚意。鲁家只肯在收籽棉的时候当场给钱,却绝不会提前把银子交到农户手上。农户看见我们肯先拿出银钱,心里的疑虑自然会消大半。”
沈忠在一旁补充。
“只是我们要留心,鲁家说不定还会从中作梗,劝里正不要帮我们做见证。我们先去和各村里正好好说清楚,把账本、过往的收纱记录带去,让里正看明白,我们不是凭空画饼。”
事情商议妥当,众人立刻分头忙活。陈巧连夜赶写契书,文字写得浅显,每一条都直白清楚,写明收纱标准、定价、结账时限,没有晦涩言辞;周素云带着两个识字的伙计,去往各个村落,找到里正,说明来意;孙永和继续沿着白水河各村走动,一边收纱,一边把契书的事讲给农户听。
最先到的依旧是河口村。孙永和找到村里的里正,把一叠过往收纱的账本、农户签收的凭据摊在他面前。
“李里正,我们知道,近来村里流言四起,不少乡亲心里不安。我们不想靠着口舌争辩,只想立契为凭。契书一式两份,乡亲手里留一份,您作为见证,也在上面署名。往后但凡有哪一笔纱银拖欠,乡亲可以拿着契书来找您,一同到公所对账。”
李里正翻看那些凭据,一笔一笔,日期、分量、银钱都写得整齐,每一张都有农户按的手印。他心里清楚,公所收纱至今,确实没有出过拖欠的事。那些传言,听着离奇,却没有一个人拿出实实在在的凭据。
“我可以帮你们做见证。” 李里正沉吟之后应下,“只是我也要和乡亲们说清楚,契书是两相情愿,谁也不能勉强。”
第二日,河口村晒场再一次聚起不少农户。李里正坐在槐树底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契书的内容一句一句念出来。
“这契书上写明白,纱只要达到约定的匀度,公所就按说好的价钱收,送纱当日结清银钱,不得无故压价、拖欠。愿意预支银钱的,先拿一部分,之后送纱的时候慢慢抵扣。契书我做见证,两方都不能反悔。”
念完之后,晒场上安静了片刻。
林妇人往前挪了几步,她想了一整夜,先前几次结账都顺当,眼前的契书又有里正作证。她咬了咬牙,开口说愿意立契,还要预支一点银钱,用来给家里添置新的纺轮。
孙永和当场按约定,把预支的铜钱交到她手上,契书写好,林妇人按上手印,一份自己收好,一份留在公所。
有了第一个人,其余的农户慢慢松动。有几户人家,家里等着用钱,选了预支银钱;还有不少人家,不想欠账,依旧选送纱当场结算,也愿意立契求一个安稳。
当然,也有一部分农户,依旧不肯相信。他们听完之后,摇着头离开,说还是卖籽棉给鲁家省心,不愿掺和进来。孙永和也不勉强,买卖本就是两相情愿,强留来的人心,也稳不住。
消息很快传到下游李家村。先前鲁家找人在那里散播谣言,说有人被拖欠纱银。孙永和带着契书和账本赶过去的时候,村里不少人还在议论。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请里正帮忙,把契书内容念出,又拿出河口村农户立契的凭据给大家看。
先前被鲁家收买,装作诉苦的那个农户,看见白纸黑字的契书,还有里正作证,心里发虚,不敢再出来乱说话。旁人追问他什么时候被拖欠纱银,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日期,谎言一下子就被戳破。
流言的根基,一点点松动。
鲁会首这边,等着流言慢慢发酵,纺纱农户越来越少,纱料供给断掉。等来的回报却是,不少村落的农户,和公所立了契,还有人拿到预支的银钱,纺纱的心思反倒更稳了。
管事站在一旁回话,神色忐忑。
“东家,法子没用。他们立契,找里正做见证,还肯预支银钱,农户心里安定下来,不少人家依旧在纺纱。先前帮我们传话的那人,也不敢再乱讲了。”
鲁会首坐在椅上,指尖紧紧攥着茶盏,面上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他接连出手,抬棉价、逼作坊、河道拦船、散播谣言,每一次都没能把霍辽辽一行人压下去,反倒让他们一步步把根基扎得更牢。
“想不到他们愿意拿出银钱预支,舍得下本钱稳住农户。” 鲁会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河上的秋风,“软的法子不行,那我们就换别的思路。邻府的订单他们拿下来了,布匹要定期走水路送过去。我们拦不住船,但是可以在货落地之后动手。”
管事抬眼,等着他继续吩咐。
“邻府顺和船行是他们的大主顾。” 鲁会首低声说道,“顺和船行库房里堆着他们的粗布,我们找人夜里去库房,把布悄悄弄坏一部分。不用全部毁掉,只要弄坏一小半,船行那边没法按时用来遮盖货包,自然会怪罪公所,取消订单。邻府别的作坊,看见他们保不住货,也不敢放心长期拿货。”
“库房有人看管,不好下手。” 管事低声提醒。
“不用明火闯入。” 鲁会首淡淡道,“找熟悉邻府码头的人,买通库房边上打杂的伙计,寻机会泼上水、撒上泥沙,或是把布划开几道口子。事情做得隐秘,查不到我们头上。”
管事领命,悄悄退出去安排。
白水河上的纺轮依旧日夜不停,一捆捆土纱按时送到公所,分拣之后送入织机,一匹匹粗布、细布织好,用油布裹好,等着下一批送往邻府的货船。霍辽辽和众人忙着核对契书、清点纱料、安排织造,还不知道,邻府码头的库房,已经有人盯上了堆在那里的布匹。
风从河面吹过,带着水汽,藏着新一轮的算计,悄悄飘向邻府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