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裹着微凉的风,漫过渡口的青石台阶。沈忠带着两个伙计,还有探路的阿禾,登上一艘窄身货船。船家是常年跑下游河道的老艄公,姓周,脸上刻满风霜,手上的老茧厚硬,握篙的力道稳当。
船上没有堆太多货,只放了二十匹样布,粗布、细布各一半,用油布层层裹紧,捆在船舱靠里的位置。阿禾怀里抱着账簿,还有提前写好的布样签条,每一匹布的用料、定价、适合的用场都记得分明。
周艄公把竹篙往岸边石缝一撑,船身缓缓离开渡口,顺着白水河的水流,向下游漂去。
“前面三十里,有一处叫乱石湾的地方。” 周艄公一边摇橹,一边低声提醒,“河道在这里拐一个急弯,水下藏着不少暗礁,水面看着平缓,底下水势乱。往年常有船在这里卡礁,还有不少闲杂人爱在湾口游荡,你们几个多留心。”
沈忠靠在船舷边,目光望向两岸。河边上是连绵的芦苇荡,芦叶已经泛黄,风一吹,沙沙响,很容易藏人。他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两个伙计,分开守在船头和船尾,不要放松。
“周老艄,这乱石湾,最近可有别的异常?”
“前几日听别的船客说,湾口偶尔有几个撑小划子的汉子,说是帮人推船,实则看人下菜碟,遇上单独走的货船,总要寻些由头讹些银钱。” 周艄公叹了口气,“河道上的事,官府管不过来,大多是息事宁人,给一点钱打发走。”
沈忠心里有数,这多半就是鲁会首安排的人。他们不直接明火执仗劫掠,借着帮船、查货的由头纠缠,拖延行程,或是弄坏布货,叫他们误了邻府约定的看货时日。
船一路顺水而行,两岸的村落、棉田慢慢向后退去。日头渐渐升高,白雾散干净,河水清碧,阳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银光。一路行来,水面上偶尔遇见别的渔船货船,都相安无事。伙计们稍稍松了口气,只有沈忠依旧不敢松懈,时不时看向远处芦苇荡的缝隙。
将近午时,船行到乱石湾。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变急,哗哗的水声响起来。两岸芦苇长得密不透风,把湾口遮得大半,光线都暗了几分。周艄公放轻橹,手上力道小心翼翼,避开水下暗礁,慢慢往弯道里面走。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忽然划出三艘小小的木划子,划桨的汉子一共六人,衣衫粗旧,眼神凶悍,直直朝着货船围过来。
“停船!” 领头的汉子高声喊,手里的木桨往水面一拍,溅起大片水花,“这里水下礁石多,怕你们触礁,我们是帮着看水路的,要收一点辛苦钱。”
周艄公停下橹,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荡。沈忠站起身,站在船头,神色平静。
“我们认得水路,不必劳烦各位帮忙。”
“认得水路也不行。” 那汉子咧嘴一笑,脚下踩着划子,慢慢靠近货船,“这湾里暗礁换位置,前日刚卡沉一艘粮船,你们若是不想船底撞破,布匹泡坏,就拿出银子来。不多,五百文,我们便放你们过去。若是不肯,我们也不碰人,就在前面划着,引你们往礁石上撞。”
阿禾攥紧怀里的账簿,悄悄往沈忠身后靠了靠。两个伙计手按在腰间短棍上,想要上前,被沈忠用眼神拦住。
沈忠清楚,一旦动手,这些人就有借口闹大,推搡之间打翻油布,河水浸湿布匹,他们这一趟探路的样布就毁了。耽误时日,邻府那边的作坊客商失了耐心,这条新路还没打开,就要断了。
“银子我们可以给,但五百文太多。” 沈忠缓缓开口,“我们只是送样布的小船,没有多少银钱,身上只有两百文。”
领头汉子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旁边一个划子上的人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那人斜眼打量船舱里用油布包裹的货,心里记着上头交代的,不必伤人,重点弄坏布匹,延误行程。
“两百文也行。” 领头汉子点头,伸手,“拿过来。但是我们要上船看一看,确认你们船上没有夹带违禁的东西,不然就算给了钱,也不能放行。”
这话便是借口,上船的目的,就是冲着布捆来的。
沈忠不会让他们靠近船舱。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货不行。布匹是要送去邻府给客商查验的,一旦翻动磕碰,布面出了瑕疵,我们的生意就毁了。银子可以给,但是人不能上船。各位若是非要登船,那我们只能掉头,原路返回,去渡口那边请巡检过来,问问乱石湾的水路,何时要收通行钱。”
这话戳中对方的顾忌。他们只是鲁会首私下雇来的散人,不敢真的惊动巡检司。若是引来差役,被拿住审问,很容易把背后的鲁家牵出来。
领头汉子脸色变了几遍,一时进退两难。他原本想着,要么讹银子,要么趁机蹭破油布,弄湿几匹布。可沈忠看得严实,不给他们靠近货捆的机会。
僵持片刻,水下忽然传来沉闷的咚的一声,船身猛地一震。周艄公低呼一声,手里的橹差点脱手。
“不好,船底蹭到礁石了!”
水流本就湍急,这一下碰撞,船身往一侧倾斜,船舱里的布捆跟着滑动。油布边角被船板上凸起的木刺刮开一道口子,最外侧一匹细布的一角露出来,溅上了河水,很快洇出深色的水痕。
划子上的汉子见状,立刻起哄大笑。
“你看,不听劝,这下蹭礁了吧,布匹泡了,看你们还怎么去邻府做生意。”
沈忠顾不上和他们争执,立刻吩咐伙计稳住船身,自己快步冲到船舱,伸手按住滑动的布捆。周艄公拼尽全力调转橹,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船撑到一处岸边浅滩停下。
那几艘划子见目的已经达成,不再纠缠,吆喝几声,划回芦苇荡深处,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浅滩上,众人蹲下来查看货捆。油布刮破的口子不算大,但是那匹细布大半边角浸了河水,棉料吸水,沉甸甸的,布面沾了泥沙,就算晾干,也会留下水痕,没法当做样布送给客商。其余布匹还好,油布裹得严实,只沾了一点溅起来的水花。
阿禾看着湿掉的细布,眉头拧成一团。
“这匹细布是特意织出来给邻府作坊看的,现在坏了,少了一份样布。而且我们在这里耽搁了不少功夫,原本说好三日抵达邻府,现在怕是要迟上半日。”
沈忠伸手摸了摸潮湿的布面,沉默片刻。
“湿掉的这一匹,不要丢。等晾干之后,正好拿给客商看。我们可以和他们说,这布浸水之后不容易烂,耐潮,船行盖货、做苦力衣裳,最适合。”
周艄公在一旁收拾船底,检查有没有撞破的地方,片刻之后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蹭到礁石,船底木板没破,还能继续走。只是这乱石湾不能久留,我们趁早出发,后面还有两处滩口,也要多加小心。”
众人合力把布捆重新捆扎牢固,换了新的油布裹住破损的位置,把湿掉的那匹布单独放在通风的船舷边,借着河风晾晒。
船重新驶入河道,继续向下游行进。剩下的路途,沈忠不敢有半分松懈,两个伙计轮流盯着两岸芦苇丛。一路再没有遇上拦船的划子,只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鲁会首不会只安排这一处埋伏。
一路顺水,第二日傍晚,船终于抵达邻府城外的码头。邻府比他们原先所在的府城小一些,码头热闹,来往的杂货船、粮船络绎不绝。岸边成片的货仓,还有不少成衣作坊的伙计,常来码头采买布料。
沈忠先找了一处干净的客栈落脚,把布匹妥善安置,又让阿禾拿着账簿,先去码头附近的船行打听行情。
邻府最大的顺和船行,管事姓吴,常年采购粗布遮盖货包。阿禾找到吴管事,把布样拿出来,细细讲解布匹的价钱、耐磨程度。吴管事拿起粗布,反复拉扯,又看了那匹曾经浸水晾干的细布,有些意外。
“这布被水泡过,晾干之后,布身依旧结实,没有一扯就碎,倒是难得。我们船行盖货,最怕遇雨,这点很合心意。”
吴管事和阿禾慢慢商议,约定先拿十匹粗布试货,若是用着合适,后续按月续单。
拿到第一份订单,阿禾心里松快不少,赶回客栈和沈忠报信。沈忠没有停下,第二日一早,带着样布,去往邻府城内的成衣巷。
邻府这边的成衣作坊,大多是本地人家经营,和鲁家纱行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受鲁家的要挟。作坊老板们看过样布,粗布价廉耐用,素色细布成色稳当,好几家都愿意少量试拿。短短两日,一共谈下五家作坊,加上顺和船行,攒下三十多匹的订单。
只是邻府客商也有顾虑,问他们能不能稳定送货,会不会半路断货。
沈忠郑重许诺,只要订单定下,每隔十日,就会安排船送一批布过来,走白水河,按时交割。他把公所的地址、收纱织户的情况简单说给众人听,告诉他们布匹的原料,都是沿河村落农户亲手纺出来的土纱,货源慢慢铺开,不会轻易断供。
所有事情敲定,沈忠留下阿禾在邻府,对接后续送货事宜,自己带着空船,原路折返,要赶回去把好消息带回公所。
返程的船逆流而上,行速慢了不少。走到乱石湾的时候,沈忠特意吩咐周艄公,绕开原先的水道,贴着对岸的浅滩走。芦苇荡里安安静静,看不见划子的影子,可沈忠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等沈忠回到镇上,把邻府谈下订单的消息带回公所,院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陈巧拿着算筹核算,嘴角露出笑意。
“邻府这一批订单,刚好补上城南作坊缩减的缺口。我们的销路,总算又多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消息传到鲁会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堂品茶。管事匆匆进来回话,说沈忠一行人虽然在乱石湾被耽搁,弄坏一匹样布,可依旧顺利抵达邻府,谈下船行和作坊的订单。
茶盏在鲁会首手里,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砖地上。
“居然还是让他们打开了邻府的路子。” 鲁会首的声音低沉,眼底翻着怒意,“水路拦不住,作坊压不住,棉价抬了,他们转头收农户的土纱。一桩桩算计,全都没能把他们压垮。”
管事垂着头,不敢说话。过了许久,鲁会首缓缓放下茶盏。
“既然明面的法子都不好使,那就换一个路子。织户、纺纱的农户,最看重安稳。我们去各村散播传言,说公所往后若是生意不好,会拖欠纱钱,压着布匹不结账。再寻几个穷苦农户,给一点银钱,让他们出面,说自己纺纱送去公所,迟迟拿不到银钱。谣言传得多了,愿意纺纱的人家,自然会犹豫。”
“只是,若是农户去公所对质,很容易拆穿。” 管事低声提醒。
“不必长久,只要拖上一阵子。” 鲁会首淡淡开口,“只要新的农户不敢加入,已经在纺纱的人家心里发慌,纱的产量就涨不上去。他们产量跟不上订单,订单一多,交不出货,客商自然会走。”
管事领命,转身安排人手,往白水河沿岸各个村落去散播流言。
河口村的纺轮还在日夜转动,林妇人刚刚纺好一捆纱,等着公所的人五日后来收。村口闲坐的老汉,忽然听见路过的陌生人闲聊,说公所生意撑不住,已经开始拖欠纱银,不少人家送了纱,许久拿不到铜钱。
这话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吹进一个个村落里。纺车依旧在转,只是不少妇人心里,悄悄蒙上一层不安。
霍辽辽还在公所里,和周素云商议精纺细纱的法子,核算邻府下一批送货的时间。她还不知道,新一轮的流言,已经顺着白水河,飘向那些愿意信任他们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