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村的晒场设在村东,挨着老槐树,平日里用来摊晒稻谷、棉瓣。这一日,晒场中央摆了三台轧棉车,还有十几架纺轮,都是公所从镇上各处寻来,连夜送到村里的。
周素云跟着孙永和、沈忠一同过来,同行的还有两个熟手织妇,专门留下来教村里人家轧棉纺纱。消息在村里传开,不少农户抱着观望的心思,三三两两凑到晒场边上,远远看着,不敢靠前。
有老汉背着手站在人群前头,皱着眉开口。
“镇上鲁家给籽棉的价钱高,我们直接摘了棉花挑去镇上卖,拿到手就是现银。若是自己在家纺纱,费功夫不说,还不知道纺出来的纱,人家会不会挑毛病压价。”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点头,纺纱是磨人的活,一日坐在纺车跟前,腰杆坐得发酸,眼睛熬得发昏,若是最后工钱算下来,不如直接卖籽棉,便是白白搭上功夫。
周素云听见这话,走上前,声音平和,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各位乡亲,我们把账摊开来说。一斤籽棉,剥出皮棉不过三两多,直接卖籽棉,拿的是鲁家现在的高价。可鲁家这个高价是临时抬起来的,哪天他不想扛了,价钱说落就落。若是自己纺成纱,三两皮棉,能纺出二两多纱,我们收纱的价钱,折算下来,比直接卖籽棉,多赚两成。”
她一边说,一边让陈巧把提前算好的账目单子摊在一块平整木板上,用炭笔一笔一笔写出来。
“而且我们说好,纱只看匀度,不刻意挑细枝末节。只要纱线不断,粗细相差不大,我们全数收下,过秤当场兑银,不拖不欠。轧棉车、纺轮,公所先借给大家用,等往后手里宽裕了,再慢慢还,没钱还也没关系,只要愿意长期给我们供纱,器具就一直放在家里用。”
人群里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盘算。多赚两成,看着不多,可一户人家一年收上几百斤籽棉,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鲁家留在村里盯梢的伙计也混在人群里,听见这话,立刻出声搅局。
“话说得好听,等你们纺完纱,人家改口压价,到时候辛苦白搭,找谁讲理去。鲁家是镇上老牌纱行,多少年的底子,不会坑人。”
孙永和看向那人,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开口。
“鲁家的规矩,村里不少乡亲都领教过。秤上动手,挑拣压价,往年棉价低的时候,不少人家明明摘了不少棉花,卖出去到手的银钱少得可怜。我们公所的账本,所有收纱记录,都会给乡亲留一份凭据,每一笔写清楚日期、分量、银钱,我们在白水渡有布点,在麻园村有织户,这么多人家靠着这一条路子过日子,不会为了一时的纱料,砸了自己的根基。”
有个姓林的妇人,去年卖棉的时候,被鲁家伙计挑出一堆无关紧要的瑕疵,硬生生压了一成价钱,心里本就有气。她往前挪了两步,看着晒场上的纺轮,轻声问。
“学纺纱难不难,我从来没有碰过纺车,怕是学不会。”
“不难。” 周素云笑着招手,把她引到纺轮边上,“我慢慢教,今日学不会,明日再来。我们在村里驻上十日,手把手带着练,学会了再回家自己纺。”
林妇人咬了咬牙,应下,愿意先试一试。
有第一个人愿意上手,慢慢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大多是家里男人要下地,妇人闲时多的人家,不用外出奔波,在家中灯下、院里,有空就纺,不耽误照料家务和孩子。
周素云先示范轧棉。把籽棉送进轧棉车的辊轴之间,摇动木柄,棉籽从底下落出来,蓬松的皮棉从另一边吐出来,棉絮雪白,没有掺杂硬籽。轧棉看着简单,力道却要稳,摇快了容易卡住,摇慢了出棉太少。周素云一点点纠正众人的手法,谁的力道不对,就站在旁边伸手扶着木柄,带着摇上几圈。
轧好皮棉之后,再搓棉条。把皮棉摊平整,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这一步是纺纱的根基,棉条忽粗忽细,纺出来的纱便会时粗时细,容易断。不少妇人一开始搓不好,棉条要么挤成一团,要么散得不成样子,周素云也不急躁,一遍遍示范,陪着慢慢练。
等到上纺轮,才是最难的一关。一只手转动纺轮,另一只手牵住棉条,缓缓拉出纱线,力道重了纱会扯断,力道轻了纱线松垮,织出来的布容易起毛。林妇人连着试了好几次,纱线断了一回又一回,额头上冒出薄汗,心里有些泄气。
“我怕是学不会,手笨。”
“不急。” 周素云蹲在她身侧,伸手帮她稳住棉条,“纺轮转得慢一点,牵纱的手跟着匀着走,不要急着拉出很长的纱。我们初学,不求快,只求不断。”
她陪着林妇人练了近一个时辰,慢慢的,纺轮转动的节奏稳下来,一缕绵长均匀的纱,顺着纺锭一点点绕上去。林妇人看着纺锭上绕好的纱,眼睛亮起来,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成了,我纺出来了。”
旁边围观的人也凑过来,看着那一缕雪白的纱,神色松动。原本迟疑的几户妇人,也纷纷上前,说愿意跟着学。
鲁家那伙计见势头不对,转身匆匆离开河口村,赶回镇上报信。
鲁会首坐在后堂,听完伙计的禀报,指尖重重叩了一下桌面。
“不收籽棉,转而收农户纺好的土纱,还借纺车教他们纺纱,倒是好算计。”
管事站在一旁,低声说道。
“东家,要不我们也去村里,高价收土纱?”
鲁会首缓缓摇头。
“我们做的是精细纱,作坊里有固定工序,农户在家纺出来的土纱,粗细不均,杂质多,不合我们织细布的用料。收来没用,白白占地方。” 他思索片刻,又开口,“既然没法直接收纱,那我们就去村里,许别的好处。告诉各村农户,若是不肯给公所纺纱,往后鲁家收他们的籽棉,秤上不克扣,挑拣也放宽。”
管事领命,立刻安排人去往沿河各个村落,给农户许诺优待。
这一招,确实打动不少人。有些农户怕麻烦,不想日日守着纺车熬眼睛,听见鲁家许诺不再压秤挑拣,便打定主意,只卖籽棉给鲁家,不去学纺纱。可也有一部分吃过亏的妇人,心里清楚,鲁家的优待,说变就能变。今日说不压秤,等公所这条路子断了,旧日规矩照旧。
几日下来,河口村一共定下十八户人家,愿意长期纺纱供给公所。周素云把纺轮、轧棉车分给各家,和每户说好,每五日,孙永和会安排人过来一趟,收走纺好的纱,当场结算银钱。
除了河口村,下游另外两个村子,也陆续有农户报名。只是进度有快有慢,有的村子愿意学的人少,只定下四五户。
消息传回公所,霍辽辽看完送来的字条,心里稍稍安定。仓里的棉花还能支撑十余日,只要这几村的纱慢慢送过来,原料的缺口就能填上一部分。只是陈巧核算之后,依旧忧心。
“这些纱的量,还不够麻园村、溪头村所有织户同时开工。我们还要再寻别的村落,多铺开几家。”
“慢慢来。” 霍辽辽看向窗外,“纺纱要时间,一户人家一日纺不出多少纱,积少成多。我们不必逼着所有村子都跟着做,愿意信我们的,我们好好教,好好结账。等这些人家拿到第一笔纺纱的银钱,实实在在赚到钱,风声自然会顺着白水河往下传。”
没过几日,河口村第一批土纱送到公所。一捆一捆,用草绳捆扎整齐,成色参差不齐,有几捆纱偏细,也有几捆偶尔夹杂粗节,比不上作坊里机器纺出来的匀净。
陈巧把纱摊开,仔细分拣,分成两等。一等纱,粗细均匀,供给织平布;二等纱,瑕疵稍多,用来织船行要用的粗盖布,不浪费一丝原料。
孙永和拿着分拣好的纱,送到麻园村。王大根和另外几个织户过来翻看,伸手捻了捻纱线。
“这是村里妇人亲手纺出来的,看着虽不如之前的纱规整,但是韧性不差。”
“织造的时候慢一点,挑出容易断的地方,织出来的布依旧结实。” 周素云叮嘱,“这批纱,先试着织一批供给顺安船行的粗布,船行盖货,不挑细微瑕疵,只要耐磨就行。”
织机重新转动起来,土纱送入织机,梭子来回穿梭。纺轮在沿河村落的农户家中日夜不停,白日里妇人趁着天光纺纱,夜里点一盏油灯,纺轮的嗡鸣顺着窗缝飘到院子里。
河口村的林妇人,第一回拿到卖纱的银钱的时候,捏着沉甸甸的铜钱,心里又惊又喜。她这五日抽空纺出来的纱,折算下来,比直接卖同等分量的籽棉,多拿了近两成银钱。她买了一点细盐,给孩子扯了一小块布头做鞋袜,逢人便说纺纱的好处。
这话一传出去,村里原本观望的人家,又有不少动了心思,主动去找周素云,想要学纺纱。
鲁会首这边,等着公所仓里棉花耗尽、织机停摆的消息,等来的却是沿河村落妇人纷纷纺纱送纱的回报。他坐在后堂,脸色阴沉,久久没有说话。
管事低声劝道。
“东家,土纱产量低,就算铺开,也很难供得上他们大批量织布。我们再等等,看他们能不能撑得住。”
鲁会首缓缓抬眼,目光冷沉。
“产量低,可架不住一户一户慢慢攒。白水河沿岸村落多,今日河口村十八户,明日别的村子再来二十户,日积月累,纱源就稳了。我们不能只等着。府城那边,我们还有别的路子。”
他凑近管事,低声吩咐几句。管事听完,神色一变,躬身应下,转身出门去安排。
霍辽辽这边,还在忙着安排人手,去往更远的村落推广纺纱,清点送来的土纱,核算布匹订单。他们只知道鲁家在村里许诺优待,却不知道,鲁会首已经把心思,放到了府城那些和公所合作的成衣作坊身上。
府城城南的巷子里,那些收下公所粗布的作坊老板,很快就要迎来新的麻烦。白水河上纺轮声声,前路依旧藏着看不见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