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先是在镇上的棉市悄悄漫开。
往日里籽棉上市,收购价向来有个定数,各家纱商虽略有出入,相差不过一两文。这一日棉市开市,最先挂牌收棉的便是鲁家纱行,木牌上用浓墨写上新价,比前一日高出三分。
赶去卖棉的农户先是一愣,围着木牌低声议论。
“怎么今日价钱涨了?往年这个时候,棉价只会慢慢往下落。”
“鲁家出这个价,别家若是不跟着,农户的棉花,便全都送到鲁家去了。”
没过半个时辰,镇上另外三家纱商,先后改了自家木牌上的价钱,全都和鲁家持平。整个棉市,籽棉收购价齐齐抬升,没有一家愿意低价收棉,也没有一家敢单独降价。
鲁会首前日已经私下见过其余几家纱商的主事。几人坐在纱行后堂,茶水冷了又添,话说得直白。
“机坊巷那一处,收拢织户,自己织布出货,抢的是我们所有人往后的生意。今日他们能做粗布抢作坊和乡集的销路,来日攒足本钱,一样能做细布,分到府城大布庄的生意。今日我们联手抬棉价,是一起拦住这股势头。若是有人不肯应,往后各家的纱源,我鲁家便不再相让。”
其余纱商心里都掂量过利弊。鲁家手里握着府城大半的细纱销路,若是和他撕破脸,自家纱很难卖出去。几人一番权衡,终究应下,约定好,籽棉收购价统一上调,谁也不许私下降价收棉,也不许偷偷把棉花转卖给公所。
棉市的动静,当日下午就传到机坊巷公所。
陈巧正坐在案前整理账本,听见外头来报,手里的炭笔顿在纸面上,低头飞快算了几笔,眉头一点点拧紧。她把算筹拨得噼啪响,片刻之后抬眼看向围过来的众人。
“棉价一下子涨三分,我们的成本就跟着往上走。按现在的行情,若是我们依旧维持原先的布价,每一匹布,利润要薄上大半。若是跟着抬高布价,城南的成衣作坊、顺安船行还有乡集的客商,未必愿意接受。他们本就图我们价钱实在,一旦涨价,很容易转头去找别家。”
孙永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凝重。
“鲁会首这一招,是釜底抽薪。他联合所有纱商,把持住镇上的棉市。我们若是在镇上买棉,就要接受高价;若是不在镇上买,只能去更远的乡下村落零散收棉,路上耗功夫,还要额外承担运费,一样要增加成本。”
沈忠开口。
“我们可以派人往周边村落跑,直接到农户家里收籽棉,跳过镇上的棉市。只是周边近处的村子,不少农户习惯了把棉花挑到镇上售卖,听说镇上价高,多半不愿意低价卖给我们。想要收到足量的棉花,就得往更远的外乡去,路途远,路上风险也大。”
霍辽辽安静听着几人的话,起身走到墙角,看着堆放在仓房里的棉包。仓里存的棉花,只够支撑织户织造二十余日。二十日之后,若是新棉补不上来,纺轮停转,织机也只能歇下。
“镇上棉市这条路,我们不能完全放弃。” 霍辽辽缓缓开口,“只是不能大批量在镇上采买。我们分出两路,一路由孙永和带着人,往白水渡上下游更远的村落去,直接上门收棉,和农户说好,长期合作,价钱可以比镇上略低一点,但是保证随到随收,不压货,不拖欠银钱。另一路,我们少量在镇上采买,只补缺口,不依赖。”
陈巧迟疑一句。
“农户若是知道镇上鲁家给的价钱更高,凭什么愿意卖给我们?”
“靠长久安稳。” 霍辽辽说道,“鲁家今日抬价,是为了困住我们,这价钱不会一直维持。等我们撑过去,他没有必要一直用高价收棉,到时候棉价一定会落回去。农户只看见眼前多赚几分,却不知道鲁家收棉,常有压秤、挑拣刁难的旧例。我们收棉,不压秤,不刻意挑小瑕疵,银钱当场结清,不拖到下月。这些,都是鲁家做不到的。”
孙永和听懂了她的意思。鲁家财大气粗,可底下的伙计收棉的时候,惯会百般挑拣,剔除不少好棉,还常在秤上动手脚,不少农户心里早就有怨言,只是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忍着。
“我明日就动身,沿着白水河两岸的村落走访。” 孙永和说道,“带上账本和秤,每到一处,把规矩明明白白和农户说清楚,愿意和我们长期打交道的,我们记下来,往后固定上门收棉。”
沈忠主动请缨。
“我跟着一同去,路上多带两个人,一来护着银钱,二来提防鲁会首派人在外乡散布闲话,说我们的坏话,哄骗农户不要把棉花卖给我们。”
商议定方向,众人立刻分头忙碌。陈巧重新核算成本,分出两档预案,若是外乡收棉顺利,运费可控,布价便维持原样;若是外乡收棉成本太高,再和相熟的客商慢慢商议,小幅调价,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客商觉得我们坐地起价。
消息很快传到麻园村。王大根和另外两个织户停下纺轮,聚在一处商量。
“棉价涨了,往后我们捻纱的本钱也高了。”
“若是布卖出去赚不到钱,我们辛辛苦苦上机织布,还有什么意思?”
村里其余观望的农户,听见这个消息,原本想要学织布的心思,又迟疑下来。有人私下嘀咕,说公所这条路怕是走不长,鲁家势力大,棉价说抬就能抬,早晚要把他们拖垮。
周素云听见村里的流言,把王大根几人叫到院子里,慢慢安抚。
“鲁家抬棉价,是一时的法子,不是长久的。辽辽已经安排人去下游村落收棉,只要能拿到稳定的棉源,我们就不会被卡住。我们只管安心织布,把布的成色守住,只要买布的人信我们,难关总能熬过去。”
王大根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信你们。我手里这批纱,快要织完,我仔细些,把布织得更好,不辜负收来的棉花。”
第二日天刚亮,孙永和、沈忠带着三个伙计,推着两辆空板车,带上秤、账簿和银钱,沿着白水河往下游走。他们避开镇上棉市,直奔河对岸的村落。
最先到的是河口村,村子挨着河岸,家家户户都种棉。孙永和寻到村里的里正,把来意说清楚,不收押金,不压货,棉花过秤之后,银钱当场交割。
里正心里犯嘀咕,开口问道。
“镇上鲁家给的价钱更高,你们出价低一点,农户怕是不愿意。”
“我们知道。” 孙永和语气平和,“只是鲁家收棉,挑拣严苛,但凡棉瓣上有一点黑斑,便要压价,秤也常常不准。我们的秤,各位可以自己拿别家的秤来比对。而且鲁家今日抬价,未必能一直这样,哪天他把价钱降回去,农户再想找别的去处,就难了。我们要的是长久往来,今年收,明年还来,不会说断就断。”
有几个农户凑过来,半信半疑。有人回去取了自家的籽棉,拿过来试秤,反复比对之后,发现秤果然准,没有缺斤少两。可一想到镇上更高的价钱,依旧犹豫。
就在这时,鲁家派来的人也赶到河口村。那人是鲁家的伙计,站在村口大声喊话,告诉农户,所有棉花都送到镇上鲁家棉市,价钱高,当日结算,还私下和几个农户说,不要把棉花卖给公所,若是有人卖,往后鲁家便不收他家的棉花。
这一番话,立刻让不少农户打消念头,转身打算把棉花存起来,等着挑去镇上。
沈忠看在眼里,低声和孙永和说。
“他们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我们到一处,他们就跟着到一处,从中搅扰。”
孙永和没有急躁,只是对着围拢的农户高声说道。
“各位乡亲,卖棉花是各位自己的选择,我们不会勉强。只是有一桩事,大家不妨记在心里。鲁家今日抬价,是为了困住我们公所,不是真心要给大家多赚钱。等我们撑不住散了,镇上再没有别的收棉的去处,到时候棉价,便是鲁家说了算,想压多低就压多低。”
话说完,他不再多劝,和沈忠带着人,继续往下一个村落走。
一路走了三个村子,情形大同小异。鲁家的人如影随形,到处散播说辞,用高价引诱农户,又用不收棉来胁迫。愿意把棉花卖给他们的农户寥寥无几,只有少数几个往年吃过鲁家秤亏的老农,悄悄把棉花送过来,量不多,胜在心意。
一日奔波下来,板车上只收了小半车籽棉。暮色降临,几人寻了一处渡口旁的小店落脚。沈忠坐在桌边,眉头紧锁。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跑一天,收上来的棉花太少,远远不够织户的用度。鲁家的人跟着我们,处处拆台,外乡收棉这条路,被他们拖住了。”
孙永和捏着账簿,神色疲惫。
“硬抢不行,劝也很难。农户大多只看眼前到手的银钱,看不见往后的难处。”
当晚,他们派人连夜回镇,把这边的情况传回公所。霍辽辽看完传回来的字条,坐在油灯下思索许久。陈巧在一旁忧心忡忡。
“若是外乡收棉这条路走不通,仓里的棉花用完,织机就要停。”
“不能只靠我们上门去收。” 霍辽辽慢慢开口,“我们换一个法子。和沿河村落的农户约定,我们教他们轧棉,教他们简单纺线,纺好的纱,我们按稳定价钱收。比起卖籽棉,纺成纱,农户能多赚一笔。鲁家收籽棉,我们收纱,赛道不一样,他就算抬籽棉价,也拦不住。”
陈巧眼睛一亮。
“对啊。农户自己在家纺成纱,多一道工序,多一份收入。只要纱的价钱合适,就算籽棉贵,农户自己种的棉,自家纺纱,算下来依旧划算。鲁家收籽棉,管不到农户纺好的纱。”
“只是要教轧棉、纺纱,就要派人常驻村里,还要准备轧车、纺轮,要投入不少东西。” 沈忠之前从外乡捎回来的消息里写了难处,“而且要花时间,不是一两天就能成。”
“慢一点没关系。” 霍辽辽抬眼,目光坚定,“我们本来就不是只做一时生意。籽棉在鲁家手里,他可以抬价。可棉种在地里,纱在农户手上。只要农户愿意自己纺纱卖给我们,这条原料的路子,就握在农户自己手里,不是纱商说了算。”
她立刻提笔,写下字条,连夜送出去,通知孙永和与沈忠,不必再执着于大批量收籽棉,转而和各村农户商议,招募愿意学纺纱的人家,公所出借轧棉器具,派师傅驻村指点,按稳定价钱收购土纱。
远在下游村落的孙永和接到字条,看完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原本被鲁家步步紧逼的僵局,忽然有了新的出口。
鲁会首那边,接连几日收到伙计回报,说公所的人在各村收棉收效甚微,不由得松了口气。
“收不到棉花,不出二十日,他们仓里的存货耗尽,织机只能停下。到时候织户拿不到活,赚不到银钱,不用我们动手,自然就散了。”
管事站在一旁,笑着应和。
“还是东家这一招高明,捏住棉花,他们就动弹不得。”
鲁会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他还不知道,霍辽辽已经跳出收购籽棉的圈子,把目光放在了农户自家纺出来的土纱之上。白水河两岸的村落,土地里长着棉花,纺轮一旦在农户家中转起来,鲁家把持棉市的这张大网,便有了一处破口。
夜色漫过河面,河风卷着棉絮淡淡的气息飘向远方。新的安排,已经顺着流水,送到一个个沿河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