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会首的管事领了吩咐,当天午后便动身去寻棉种贩子。镇上常年流转各色棉种,好种价高,籽粒饱满,出苗齐整,结出来的棉桃厚实,纤维绵长柔韧,是织户最看重的货色。而劣种大多是往年收上来的瘪籽、受潮霉变筛选剩下的残料,混上少量好籽,一眼看去差别不大,种到地里才看得出好坏。这种劣种本钱极低,平日里极少有人愿意收,大多堆在仓房角落,等着贱卖给不知情的外乡人。
管事找到那贩子的时候,贩子正坐在粮铺后院晒太阳,手里搓着旱烟。听见管事要大批量收劣棉种,还要混上两成好籽掩人耳目,贩子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意,一口应下。
“这事好办,我仓里存了不少去年挑剩下的籽,稍微筛一筛,掺上些饱满的,不凑近细看,分不出差别。只是鲁会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劣种种下去,收成差,纺出来的纱也不好用。”
管事抬手压了压他的话头,塞过去一小块银子。
“不该问的别问,把货备好,明日一早送到麻园村外的破土地庙边上,有人去接。对外只说,是南边运来的新良种,价钱比市面上好棉种便宜一成,专门放给村里想扩种棉花的农户。”
贩子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连声应承,转身便去仓房翻拣棉籽。
同一日傍晚,麻园村的田埂上,已经有农户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来年种棉的事。今年棉价尚可,不少人家都想着,来年多辟几亩地,多种棉花,多捻纱换银钱。往年买棉种,要么去镇上粮铺,要么托相熟的客商捎带,好种不便宜,一户人家要种好几亩,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土地庙那边就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一身短打,看着像是远道来的棉种商贩。担子两头各放着两个粗布口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棉籽,籽粒看着饱满。他坐在庙前的青石上,高声吆喝,说手里是南边新传过来的良种,耐旱耐涝,棉桃结得密,价钱还比镇上粮铺便宜。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不少农户揣着铜钱,往土地庙这边赶。李老丈本家的一个晚辈最先过来,抓起一把棉籽放在掌心反复看,颗粒圆实,和往日见过的良种差别不大。
“当真耐旱?一亩地能收多少棉花?”
商贩笑着回话,语气说得笃定。
“老伯放心,这是南边新培育出来的,别家还没有多少。一亩地好好打理,比寻常棉种多收两成,价钱我也让得实在,若是多买,还能再少几个铜板。我只在这停两日,还要去别的村子,错过就没有了。”
陆续赶来的农户越聚越多,有人心里盘算,若是真像他说的这般,能多收棉花,省下的本钱都是实打实的。也有人心存疑虑,问他可有粮铺的凭据,商贩便说自己是走乡串户的游商,没有固定铺面,只靠着口碑做生意。
王大根本来也打算过来看看,走到半路,忽然想起孙永和昨日叮嘱的话,但凡外头来的陌生商贩兜售棉种,切莫急着下手。他停下脚步,站在远处看了片刻,看见不少同村人已经掏钱,一升一升往家里买,心里犯了嘀咕,转身快步往柴棚去。
孙永和和陈巧今日照旧过来收纱,正在槐树下登记账目,听见王大根把土地庙卖棉种的事一说,两人神色都是一沉。
“来得这样快。” 孙永和放下手里的秤杆,“鲁会首栽赃不成,转头就从棉种上面动手。”
陈巧眉头紧锁。
“若是农户都买了这批劣种,来年棉田减产,棉花品质差,纺出来的纱脆而易断。别说学织布,就算只是捻纱卖给我们,纱料等次上不去,工钱微薄。到时候旁人不会觉得是棉种的问题,只会觉得这条路本就走不通,慢慢就不肯再信我们。”
“这正是他打的主意。” 孙永和站起身,“他不直接逼迫,不扣压货物,只是让农户自己种下差的种子,等收成落空,人心自然散掉,旁人挑不出他半点错处。”
王大根攥紧拳头,心里焦急。
“那现在怎么办?村里好多人已经动心了,方才我看见李老丈家也打算买上不少,他家地多,若是全都种上这个,来年损失可不小。我去跟大家说,这棉种不好,怕是没人信我。”
直接上前劝阻,效果甚微。商贩把棉籽掺了好籽,眼下看着没有破绽,空口说白话,只会被当成存心搅局,反倒落一个坏名声。孙永和站在槐树下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陈巧。
“你留在这边继续收纱,稳住来交货的农户。我去一趟土地庙,不和商贩争执,只教大家一个辨棉种的法子。”
陈巧点头,又叮嘱一句,千万不要和对方起冲突。
孙永和独自往土地庙走去,远远就看见一圈农户围着商贩,不少人已经称好了棉籽,正拿布包打包。那商贩看见孙永和过来,眼神微微一紧,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同农户说笑。
孙永和没有上前直接拆穿,只是站在圈外,对着众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
“各位乡亲,我不是来拦大家买棉种的,只是往年种棉多年,学过一点分辨棉种好坏的法子,不妨说给大家听听。不管是在这买,还是往后去镇上粮铺挑选,都能用得上。”
农户们听见这话,不少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他。那商贩脸色微变,却不好出言驱赶,一旦驱赶,反倒显得心虚。
孙永和走到青石边上,伸手取过商贩摊开的棉籽,抓了一小捧在掌心。
“分辨棉种,第一看沉实。取一碗清水,把棉籽丢进去,饱满成熟的籽,沉在碗底;干瘪、受潮的劣籽,大半浮在水面。第二看果仁,捏开棉籽外壳,里面的仁是乳白丰润的才是好种,若是发黄发灰、发空发糠,便是不好的,就算种下去,也很难出苗,就算出苗,长出来的棉花也弱。”
他说着,向旁边一个农户借了一碗清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抓一把棉籽丢进水里。不过片刻,大半棉籽浮在水面,只有寥寥几颗沉底。他又随手捏开几颗浮起来的籽,里面果仁干瘪发暗,看着没有半点油气。
周围农户一片哗然,方才已经付了钱的人,神色立刻慌了。
商贩强装镇定,连忙开口辩解。
“这只是个别几颗,混进去的残籽罢了,大部分都是好的。水里浮起来,也未必就是坏种,说不定只是晒得太干。”
“是不是个别,我们可以再试。” 孙永和又抓了另一捧,依旧丢进水里,浮起来的依旧占了大半。“若是一两颗浮起,可以说是偶然,大半都浮起来,就不是偶然了。这样的种子,种下去,出苗稀疏,就算勉强长出棉株,棉桃小,纤维短,纺出来的纱一扯就断,费了功夫,落不下多少银钱。”
人群里有人立刻开口,质问商贩。
“你方才还说这是良种,耐旱高产,怎么大半都浮起来了?”
农户们的心思一下子变了,方才想要买的,纷纷往后退,已经买了的,围着商贩想要退钱。商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拿了鲁会首那边的好处,哪里肯轻易退银钱,嘴里不停辩解,说孙永和是同行,故意来拆他的生意。
“我是机坊巷公所的孙永和,我们不收棉种,也不卖棉种,和他没有半点生意上的竞争。” 孙永和看向众人,“我只是不想各位乡亲辛辛苦苦伺候一季田地,最后落一场空。大家的银钱,都是起早贪黑省下来的,不该白白耗在劣种上面。”
有农户想起前几日槐树下存样收纱,公所做事透亮,不欺瞒人,心里渐渐偏向孙永和。几个性子直的农户,逼着商贩退钱。商贩架不住众人围堵,知道今天这笔生意做不成了,只能不情不愿,把银钱退还给已经买了棉籽的人家,收拾起担子,灰溜溜地离开了麻园村。
看着商贩走远,农户们围着孙永和,连连道谢。有人后怕,说若是没有他过来提醒,来年一季的心血就要全部搭进去。
李老丈也站在人群外围,方才他本来打算买上三升,亲眼看见清水试种的场面,心里震动。他看向孙永和,沉默许久,开口。
“今日多亏了你。若是当真买回去,来年地里收成差,村里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发愁。”
孙永和微微躬身。
“老丈,我只是不想乡亲们白白吃苦。棉花是根基,棉种不好,后面不管是捻纱还是织布,都无从谈起。我们公所盼着大家能有安稳的收成,不是一句空话。”
李老丈没有再接话,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回家,只是这一回,他看向孙永和的目光,已经和往日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风波散去,孙永和回到槐树下,把方才土地庙的事说给陈巧和王大根听。陈巧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
“这一次拦住了,可鲁会首的心思不会停。他想从棉种上下手不成,说不定还会想别的法子。”
“是。” 孙永和望向远处成片的棉田,“我们能帮大家辨棉种,却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村子里。最好的法子,是教农户自己学会分辨,往后不管哪里来的商贩,他们都能自己查验。”
当天剩下的时间,只要有农户过来交纱,孙永和便趁着空闲,把清水试籽、捏开看果仁的法子,一遍一遍讲给他们听。不少农户拿小本子记下,或是在心里牢牢记着,打算往后买种的时候,都先试一试。
日头偏西,今日收纱的事情告一段落,两人收拾好账目和纱样,准备返回镇上。王大根送他们到村口,低声说道。
“今日这件事,村里不少人都看在眼里。之前还在犹豫的几户,方才悄悄问我,学织布的事,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孙永和眼底泛起一点暖意。
“等过两日,素云带着图样和样布过来,就先教你们三户。其余人家愿意看,也可以在一旁观摩,不勉强。”
回到公所,孙永和把麻园村劣棉种一事禀报给霍辽辽。院里众人听完,都松了口气,又暗自警惕。
霍辽辽指尖轻轻叩着木匣,里面锁着各村的纱样。
“鲁会首接连两计落空,栽赃不成,散播劣种又被拦下,他心里的火气只会更重。我们不能只被动化解,也要提前为农户寻一处稳妥的棉种来源。”
沈忠开口提议。
“南边有一处棉庄,种出来的棉花品质上乘,棉种也好,我早年跑商的时候和那边打过交道。若是我们集中帮愿意合作的农户统一采买良种,一来能保证棉种可靠,二来量大,还能压下价钱,比农户自己零散买划算。”
“这个法子可行。” 霍辽辽点头,“你写一封书信,送去南边棉庄,问清楚棉种的价钱、运送时日。若是合适,我们就把消息传到溪头村和麻园村,愿意一同采买的农户,自愿凑银,公所只帮忙牵线,不从中赚半分差价。”
周素云在一旁整理织布图样,闻言抬起头。
“麻园村这边人心松动,我原定后天过去教织布,要不要提前?”
“不必急着提前。” 霍辽辽缓缓摇头,“今日这件事,虽然帮我们赢得几分信任,可李老丈还有不少农户依旧心存顾虑。缓两日,等村里的议论淡一点,你再过去。到时候沈忠带两个护卫跟着,路上仔细,到了村里,先教王大根三户,循序渐进。”
几人分头去安排事情,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梭子偶尔从隔壁织房传来轻响。
而另一边,鲁会首的纱行里,那名卖棉种的商贩回来复命,说事情被孙永和搅黄,棉种没能卖出去,银钱也退还给农户。
鲁会首坐在椅上,听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屋内的气氛沉得吓人。一旁管事垂着头,不敢出声。许久,鲁会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深秋的井水。
“一个接一个的法子,都被他们化解。霍辽辽这伙人,比我预想的要难对付。”
“东家,接下来该怎么办?” 管事低声询问。
鲁会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落在镇外的官道上。
“棉种这条路走不通,栽赃也不成。既然软的不行,那便换别的路子。镇上的弹棉匠,大多靠着纱行的生意过日子。我传话下去,往后但凡给麻园村那几户想学织布的人家弹棉,便是和我鲁某人作对,往后纱行的生意,一概不再给到他们。”
管事心头一动,立刻躬身领命。
“我这就去通知所有弹棉匠。没有弹好的熟棉,就算有好棉花,也捻不成纱,织不了布。”
鲁会首轻轻颔首,指尖捻动佛珠,眼底寒意更深。
“我倒要看看,没有弹棉匠愿意出手帮忙,他们手里的棉花,还能变出布匹不成。”
晚风穿过纱行的窗棂,卷起桌角的纸页。暗处的封锁,又向着麻园村悄悄收拢。公所这边刚刚稳住棉种的风波,一道新的难关,已经在前方等着王大根几户想要学织布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