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破开晨雾的时候,麻园村的老槐树底下,已经有早起的农户扛着农具往田埂走。露水沾在棉叶上,一碰就簌簌往下落,打湿裤脚。孙永和一夜未合眼,眼底带着浓重的倦意,却依旧坐得端正,目光扫过柴棚四周,确认昨夜那些黑影没有再折返。
陈巧揉了揉发酸的肩颈,起身把油灯吹灭,昏黄灯火一收,柴棚里登时浸在清亮的晨光里。留在棚内的纱捆整整齐齐码放着,捆绳上昨夜画好的记号完好无损,没有被人拆开的痕迹。昨夜来的那几个人见防备严密,不敢贸然动手,只能悄悄退走,这一关算是暂时渡过去了。
不多时,田埂那头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是公所派来接应的人。两辆板车,跟着四个身量结实的汉子,由沈忠亲自带队赶过来。沈忠跳下车,快步走到柴棚跟前,目光先落在纱捆上,又看向孙永和与陈巧。
“夜里一切可好?”
“人来了,见我们守得紧,没敢动手。” 孙永和低声回话,“只是这件事不能一直靠熬夜硬守,防得住一夜,防不住十夜。”
沈忠点点头,伸手拍了拍板车的侧板。
“霍辽辽已经想好法子,叫我们今日过来,除了接纱,还要把存样的规矩在麻园村立起来。她写了纸单,上面写清取样封样的整套流程,还有盖好公所朱印的封笺。”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叠裁好的棉纸,还有一小方朱红印泥。纸页上字迹工整,把取样、登记、封存、比对的步骤写得明明白白。陈巧接过纸单,仔细读了一遍,眉眼舒展几分。
“正是昨夜我们商议的法子。以后每一户交纱,除了称量、定级、结算银钱,都单独捻出一小缕纱,作为样料,夹在棉纸里面,写上农户姓名、交纱日期、等次,对折封好,盖上公所印。一份我们带回公所归档,另一份交给农户自己收好。日后若是纱料出了任何问题,当场比对样纱,真假一辨便知。”
几人说着,已经有农户陆续往柴棚这边来。最先到的是王大根,他肩上扛着锄头,身后跟着昨日另外两户愿意卖纱的人家,远远看见柴棚这边多了几辆板车,脚步微微一顿。
王大根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略带疲惫的神色,低声开口。
“昨夜,我听见村西头有动静,心里一直悬着。我家孩子回来之后,也没敢再往外说,就怕走漏风声,被那边的人记恨。”
孙永和对着他拱手。
“多谢你昨日愿意给我们报信。今日我们过来,就是想和大家定下一条新规矩,免得往后再有人借着换纱掺次品的手段,从中挑拨。”
说话间,又有不少农户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慢慢围到老槐树边上。不少人昨夜听李老丈提过,说公所这边未必牢靠,心里本就存着观望,看见沈忠一行人带着纸张印泥过来,都好奇地停下脚步,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鲁会首派来盯梢的人混在人群末尾,穿着粗布短衫,装作下地的农户,不动声色地盯着柴棚里的一举一动。
陈巧搬来一张木案摆在槐树下,把棉纸、炭笔、印泥依次摆开,又取过一缕昨日王大根送来的上等棉纱,放在木案正中,声音清亮,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各位乡亲,往日收纱,只记重量等次,没有凭据。有心之人若是偷偷拆开纱捆,混进劣纱,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公所头上,说不清道不明,两边都要受委屈。今日我们定下存样的规矩,往后但凡来这里交纱的人家,每一次交货,都取一缕纱做样。”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指尖捻出一小撮纱,平铺在棉纸上面,拿炭笔写下王大根的名字,今日日期,纱料等次,随后将棉纸对折,封住纱样,在折缝处盖上公所的朱印。
“这封好的样,一式两份。一份我们带回公所锁进专门的木匣收好,一份交给农户自己保管。日后不管什么时候,若是有人说纱料掺假,我们就把两份样纱拿出来比对。纱的捻度、粗细、色泽,都是一户一户独有的,做不得假。若是样纱和捆内的纱一致,那便是货本身的样子;若是不一样,便说明中间有人动过手脚,和交货的农户无关。”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有人往前凑了两步,盯着封笺上鲜红的印子看,低声和身边人交谈。
“这法子倒是实在,白纸印子都在手里,不怕说不清。”
“可若是鲁会首那边知道了,会不会为难我们?”
这话一出,周遭安静一瞬。不少农户心里依旧忌惮鲁会首在镇上的势力,就算觉得法子公道,也不敢轻易掺和。
沈忠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和。
“这个规矩,全凭自愿。愿意和我们交易的,便一起存样立凭据;依旧打算把纱送到鲁会首纱行的,我们绝不勉强。我们不强求任何人,只想要一份清清楚楚,不欺农户,也不被旁人栽赃。”
王大根第一个上前,把今日备好的纱捆放到木案边。
“我先来。昨日我交的纱,今日一并补做样笺。往后每一次送纱,都留样。我信你们的规矩。”
陈巧笑着应下,取纱、登记、封样,两份封笺做好,一份收进布囊,一份亲手交到王大根手里。王大根小心翼翼接过,攥在掌心,像是攥住一份踏实的凭据。
昨日另外两户人家也跟着上前,依次取样封笺。有了人带头,又有三户犹豫许久的农户,提着小捆棉纱走过来,愿意试一试这个法子。他们大多家里人口多,日子紧巴,往年常年被纱行压等次,心里早就憋着委屈,只是一直找不到稳妥的出路。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传来脚步声,李老丈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慢慢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本家晚辈,神色沉静,没有发怒,只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槐树下封样的流程,许久没有开口。
陈巧做完手上这一份登记,抬眼看向李老丈,没有上前刻意招揽,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李老丈。”
李老丈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木案上那些盖了印的封笺上,看了许久,才开口。
“你们这法子,看着周全。只是人心隔肚皮,规矩再好,难保日后生变。”
孙永和应声。
“老丈说得没错,没有永远不变的事。可我们把凭据交到农户手上,就是把评判的法子交到大家手里。若是我们公所日后不守规矩,压价挑刺,大家拿着样笺,也可以去镇上寻乡老说理。我们不占农户的便宜,也不想被旁人凭空泼脏水。”
李老丈沉默片刻,拐杖轻轻往地上顿了一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鲁会首在镇上经营多年,你们这般一步步抢他的纱源,他不会善罢甘休。昨夜派来的人回去,定然会把今日存样的事报给他。”
“我们明白。” 孙永和道,“可纱料是农户自己种棉、自己捻出来的,卖给谁,本该由农户自己做主,不该被人胁迫拿捏。”
李老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争辩,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带着晚辈离开。他没有阻拦,也没有附和,只是那份长久以来的偏向,依旧压在村里多数农户心上。
混在人群里的那个盯梢汉子,把封样的流程一字不落地看在眼里,眉头越皱越紧。他原本等着看公所栽赃败露,闹得人心离散,没想到对方直接拿出存样的法子,堵死了掺劣纱构陷的路子。他不敢久留,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登记的木案上,悄悄往后退,快步离开麻园村,赶回去向鲁会首回话。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槐树下的交易有条不紊地进行。陈巧一刻不停,登记、取样、封笺,炭笔写得飞快,孙永和在一旁验纱定级,沈忠带着帮工,把核验完毕的纱捆搬到板车上,捆扎牢固,每一卷都做好标记。
晌午的时候,来交纱的农户渐渐少了,几人轮流啃了几口随身带的麦饼,就着凉水咽下。陈巧一边整理封好的样笺,一边清点数目。
“今日一共是八户交纱,全部做了样笺。愿意学织布的,还是王大根他们三户,其余人家都还在观望。”
“已经很好了。” 孙永和看向远处连片的棉田,“栽赃的路子被堵死,鲁会首手里能用的软招,又少了一样。只是他这个人,心思深沉,一计不成,必然另生一计。”
沈忠靠在板车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已经安排人在镇上留意鲁会首那边的动静。他手下纱行收纱,最近一直在暗中抬价,想用高价把农户重新拉回去。只是抬价撑不了太久,棉花的本钱摆在那里,若是一直高价收纱,他自己也要亏。”
“这就是他的难处。” 孙永和缓缓说道,“高价只是稳住人心的幌子,等把我们挤出麻园村,不用多久,价钱又会落回去。农户吃过一次亏,慢慢就能品出里面的差别。我们不用跟着哄抬价钱,只守住公平定级、当场结银、凭据清楚这几条,长久下来,人心自然分得清好坏。”
几人收拾妥当,准备把今日收上来的纱料运回公所。临走之前,孙永和特意叮嘱王大根几户,妥善收好手里的样笺,不要随意交给旁人,若是鲁会首那边有人上门威逼引诱,不必争执,悄悄捎话给公所即可。
王大根郑重应下,把封好的纱样小心放进自家木柜深处。
两辆板车缓缓驶离麻园村,沿着溪边大路往镇上走。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埋伏,也没有拦路的人,想来鲁会首那边得知存样的计策,一时间也没有想好新的法子。
回到机坊巷公所的时候,霍辽辽已经在院内等候。院子里专门腾出一间偏房,里面做了一排带锁的木匣,用来存放各村送来的纱样。木匣外侧贴着标签,分溪头村、麻园村,每一份样笺都按日期排序,整整齐齐。
周素云正在擦拭木匣,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麻园村的事都办妥了?”
“规矩立住了,农户也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样笺。” 陈巧把一叠封笺递过去,“只是大部分农户依旧观望,不敢彻底和鲁会首撕破脸。”
霍辽辽接过样笺,逐一翻看,指尖抚过印泥的痕迹,神色平静。
“观望是人之常情。他们见过鲁会首的手段,心里害怕,不敢轻易押上全家生计。我们不必催,等着王大根几户织出第一批合格坯布,拿到实打实的工钱,就是最好的告示。”
她转头看向周素云。
“再过两日,等麻园村这边风波稍微平复,你带上样布、织机图样,去麻园村教这三户人家上机。路途上,沈忠安排两个稳妥的人跟着护卫。教的时候慢一点,把牵纱、上经、投梭的步骤拆开讲清楚,织机若是有配件不足,我们一并备好送过去。”
周素云眼里泛起微光,应下。
“我已经把工序图改得更浅显,画上简单的示意,不识字的农户也能看懂。织布最难的是开头,只要他们能顺利织出第一匹布,后面就好办了。”
沈忠这时开口。
“只是鲁会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学会织布。我们教手艺,就是断了他独控棉纱的路子,他说不定会去吓唬这几户人家,或是在棉花种子、弹棉的环节动手脚。”
“这些风险我们都要提前想到。” 霍辽辽走到院中悬挂的样布前面,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布面,“我们可以和麻园村愿意学织布的几户约定,织出来的坯布,我们优先收,价钱提前写进字据,公所印鉴一并盖上。另外,若是他们弹棉找不到稳妥的弹棉匠,我们可以安排公所熟悉的弹棉师傅,定期过去,帮他们处理棉花。”
几人在院中细细商议,把后续帮扶、护卫、应急传信的法子一一敲定。
而此刻,鲁会首的纱行后院,那名从麻园村赶回去的盯梢汉子,正跪在地上,把槐树下存样封笺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上去。
鲁会首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捻着一串佛珠,听完之后,许久没有出声。院内的石桌上摆着一盏热茶,热气慢慢散了,茶水渐渐凉透。
“想不到,他们竟想出这样的法子。” 鲁会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掺劣纱栽赃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
站在一旁的管事上前一步,低声献策。
“东家,麻园村那几户已经铁了心跟着他们。不如我们去找弹棉匠,吩咐下去,不给这几户弹棉。没有弹好的熟棉,手里的棉花捻不成纱,就算想学织布,也没有原料。”
鲁会首抬眼看向管事,目光沉沉。
“这是一个法子,可也有弊端。若是做得太明显,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我们在刁难,反倒更衬得公所那边公道。硬卡原料,容易惹得村里其他农户心生不满。”
他沉吟片刻,佛珠在掌心慢慢转动,一个新的主意,在心底慢慢成型。
“不用直接卡弹棉。镇上最近有一批成色不好的棉种,找人悄悄散播到麻园村,哄着那些想多种棉花的农户买下。棉种不好,来年长出的棉花纤维短,纺出来的纱脆弱易断,织不出好布。到时候,不是我们为难他们,是棉花本身不行。织不出合格的坯布,自然拿不到工钱,农户心里的指望,慢慢就散了。”
管事眼睛一亮,立刻躬身应下。
“东家这个计策高明,外人看不出痕迹。我这就去安排。”
鲁会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机坊巷的方向,眼底藏着冷意。
“霍辽辽,孙永和,你们想靠着信义打开路子,我便从根上断你们的棉源。没有好棉花,再好的规矩,再稳妥的凭据,也织不出一匹好布。”
风穿过纱行后院的回廊,卷起地上的落叶,悄无声息。一边是公所院内,众人细细筹备织布教学,一心要给农户铺一条长久生路;另一边,暗处的算计已经悄然铺开,直指来年的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