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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纱店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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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稍退去几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霍辽辽和沈忠一前一后出了公所,沿着机坊巷的石板路往镇上正街走。路上时不时遇见熟识的织户,瞧见二人行色匆匆,都知晓是为纱价的事情奔走,只远远点头示意,不多上前搭话,免得耽搁正事。

镇上这家裕和纱行就在正街中段,铺面不算小,门面敞开,门内靠墙层层叠叠堆着纱捆,白纱、浅灰纱分堆码放,捆纱的草绳泛着干黄。柜台后立着高高的木架,架上摆着秤砣、竹筐,还有记货的簿册。掌柜姓裘,圆脸,下颌留着短须,平日里待人看着和气,说起生意来却分毫不肯松口。

两人走到店门口,便看见铺子里有两个妇人正站在柜台前,小声和裘掌柜搭话,手里捏着碎银,像是打算买少量棉纱。只听裘掌柜慢悠悠说着如今纱料紧俏,价钱和前些日子不一样,报出来的数目,果然比往日高出一成。那两个妇人眉头皱起,低声念叨几句,嫌价钱涨得太快,犹豫半晌,终究是银子不够,叹着气转身走了。

霍辽辽和沈忠对视一眼,抬脚迈进铺内。裘掌柜抬眼看见来人,目光在霍辽辽脸上顿了顿,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

“霍小娘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是公所里面要采买纱料?”

“正是。” 霍辽辽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一旁堆着的纱捆,纱线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色泽、粗细都没有变化,“近日听闻店里纱价涨了,我过来问问缘由。我们公所织户多,用量大,先前一直从你这里拿货,若是成本变动,总要问个明白。”

裘掌柜抬手捋了捋胡须,脸上笑意不变,说辞和对外说的一模一样。

“小娘子有所不知,乡下收纱难了。近来收纱的人多,农户手里的纱都惜着不肯出手,收上来的价钱自然往上抬,我这边本钱高了,卖给各位的价钱,也只能跟着往上调,我也是没有法子。”

沈忠在一旁静静听着,并不插话,目光悄悄扫过铺子后间的门帘。方才进门的时候,他隐约看见帘子后头有个青衫人影一闪而过,身形看着有几分像是鲁会首身边跟着的跟班,只是一晃就没了踪影,不敢就此笃定。

霍辽辽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拿起柜台边散放的一小束棉纱,指尖捻开纱线细细端详。纱质匀净,和往日他们采买的货色没有差别,单看纱本身,挑不出半点毛病。她慢慢开口,声音平稳。

“裘掌柜常年收纱,哪一处村子出纱多,农户什么时候愿意放纱,你比旁人清楚。我前两日托人往南边几个产纱的村子问过,农户手里的原纱,收价依旧是老样子,并没有涨。不知掌柜说的收纱价涨,是从哪里收来的纱?”

裘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霍辽辽会提前去乡下打听清楚底细,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各处村落情形不一样,南边平稳,北边村子的纱价涨了也说不定。我收纱渠道杂,有南边来的,也有北边送过来的,混在一起算成本,均价自然高些。”

这话听着勉强,经不起细究。霍辽辽放下手里的纱束,直视着他。

“若是北边纱贵,南边纱价不变,掌柜大可以多收南边的纱,不必一并抬价。我们和裕和纱行打交道许久,素来爽快,每次拿货银钱结清,从不拖欠。今日过来,不是来和掌柜争执价钱,只是想听一句实在话。若是纱价是旁人吩咐你抬起来,用来卡我们公所,不妨直说。若是这样,我们也不为难掌柜,往后便不来这里采买,另寻别处纱源。”

裘掌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不肯把话说透。他心里清楚鲁会首的嘱托,可也忌惮霍辽辽这群织户。公所织户数量多,原本是店里最大的主顾,若是一下子全都走了,店里少了一大笔稳定生意,损失不小。一边是鲁会首那边的情面和许诺,一边是长久的客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小娘子这话太重了,哪里有人吩咐我做什么,做生意本就是随行就市。” 裘掌柜强撑着辩解一句,语气却弱了不少,“价钱摆在这,愿意买我自然卖,不愿买,我也不强求。”

“好。” 霍辽辽轻轻点头,不继续逼他,“既然掌柜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多说。只是提前和掌柜讲清楚,往后我们不会再大批量从裕和采纱。零散织户自己上门买纱,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不会拦着。公所统一采买,会直接去往乡间收原纱,省去中间纱行这一层。”

裘掌柜猛地抬眼,神色变了。他原本以为霍辽辽最多和他讨价还价,万万没有想到她直接打算跳过纱行,自行下乡收纱。农户的原纱不经纱行转手,价钱更低,若是这条路走通,不光是他店里少了这批大生意,往后镇上其他织户,说不定也会学着直接去村里收纱,纱行的生意就要受大影响。

“小娘子莫要冲动。下乡收纱哪里是容易的事情,农户分散在各村,一户一户收,耗功夫耗人力,还要自己安排车子运回,路上怕潮怕脏,稍有不慎,纱线受潮结块,全部都要折损。” 裘掌柜连忙劝道,“在我这里拿货,纱已经整理捆好,随时可以拉走,省了多少麻烦。价钱一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

“麻烦我们清楚,可比起被人拿捏着价钱,这些麻烦我们担得起。” 霍辽辽淡淡回道,“我们这群织户,日日守着织机吃苦,不怕跑腿受累,只怕买纱的价钱由旁人随意拿捏,辛苦织出来的布,到头来挣不到几分银钱。”

沈忠这时往前半步,开口说道。

“裘掌柜,鲁会首那边给了你什么好处,我们不想深究。只是做生意讲究长久,帮着旁人压挤同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今日他让你抬价卡我们,来日若是别的布行和他起争执,难保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你。”

裘掌柜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帘子后面安安静静,方才那道人影再也没有露出来,想来是听见了外头的对话,躲着不肯现身。

霍辽辽不再多留,拱了拱手。

“话已经说到这里,我们先走了。掌柜慢慢思量,若是之后想明白,愿意按原先的价钱供货,可以托人带信到公所。若是没有,我们明日便安排人下乡收纱。”

说完,她转身迈步出了纱行,沈忠紧随其后。走出一段距离,离纱行远了,沈忠才低声开口。

“方才后间确实有人,十有八九是鲁会首的人,躲在里面听动静。裘掌柜不敢明着拒绝鲁会首,又舍不得我们这单生意,两头为难。”

“我看得出来。” 霍辽辽缓步走在石板路上,街边铺子飘出油饼和酱菜的香气,“他不敢明着和鲁会首撕破脸,可也不愿意彻底丢了我们的生意。只是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他松口上面,下乡收纱的事情,必须立刻安排。”

“南边那两个产纱村子,一个是溪头村,一个是麻园村,我认得村里负责收纱的老户,人实在。” 沈忠说道,“我明日一早带两个稳妥的织户过去,带上秤和银两,和农户说好,定下长期收纱的价钱,约定好送纱的时日。只是有一桩难处,农户手里的原纱,捻得粗细不一,收回来之后,我们还要自己整理分拣,多添一道活计。”

“分拣的活计好办。” 霍辽辽思索片刻,心里有了安排,“公所后院还有一间空屋,可以腾出来当做理纱房。寻几个手脚细致、眼睛好的妇人,专门负责分拣原纱,把粗细不均、结团的纱分开,不合格的挑出来退回农户,合格的再分发到织户手上。多一道工序,虽要多付些工钱,可纱料本钱能压下来,不用再受纱行牵制。”

两人边走边商议,一路回往机坊巷。刚走进巷口,就看见陈巧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辽辽姐,沈大哥,你们回来了。方才有人往公所递消息,说下游有人看见几艘小快船,跟在孙师傅那艘乌篷大船后面,离得不远,一路跟着往府城方向去了。报信的人不认得船上是谁,只说那些船看着不起眼,船上的人都带着短棍,看着不像寻常行船的。”

霍辽辽脚步一顿,心头一沉。

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恰好是他们在纱行确认鲁会首动手卡纱料的时候。一边卡住纱源断后路,一边派人在水路尾随货船,打算在路上动手,两件事一并压过来,分明是早早谋划好的。

“消息是谁传回来的?可靠吗?” 沈忠立刻追问。

“是我们早上派出去往乱石滩探查的人,他们绕路走陆路,在高处的土坡上看见了那些快船,不敢靠太近,赶紧先跑回来报信。他们怕大船不知情,稀里糊涂驶入埋伏。” 陈巧喘着气回话,“他们已经又折返回去,尽量抄近路往前赶,看看能不能寻机会给孙师傅船上递信号。只是陆路绕,未必赶得上水路的船。”

霍辽辽快速盘算起来。白水渡到府城,水路有好几处狭窄河段,两岸草木丛生,最适合拦船截货,乱石滩是头一处险地,再往下还有芦苇荡河段,水道分叉多,更容易被人拦截。孙永和船上只有两个年轻织户帮忙,船工都是普通跑船的,遇上一伙持棍的人,根本抵挡不住。

“沈忠,你立刻挑选四个身手稳当的人,寻两条快桨小船,从渡口出发追上去。” 霍辽辽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安排,“不要直接靠近大船,免得打草惊蛇,悄悄跟在后面,隔开一段距离。若是对方打算动手,先鸣哨警示船上的孙师傅,尽量想办法护住布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人死斗,优先保住人,再保住货。”

“我这就去点人备船。” 沈忠应声转身,快步往公所院内跑。

霍辽辽转头看向陈巧。

“你去和公所里所有织户说清楚眼下的情形,不必慌乱。织布照常进行,只是所有人夜里都不要单独出门,机坊巷巷口安排人轮流值守。若是看见陌生面孔在巷子里游荡,立刻来报我。另外,把我们存下的旧纱清点一遍,记下还能支撑几日织造。若是下游这批货真出意外,我们手上有纱,还能继续织布,不至于一下子断了营生。”

陈巧用力点头,转身跑进院子传话。

霍辽辽独自站在院门口,望向白水渡的方向。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凉意。鲁会首这一次出手,不再只是暗中污损布匹的小动作,而是直接打算在河道上截货。一旦一百二十七卷布被抢走或是损毁,这笔订单彻底告吹,不光拿不到府城客商的银钱,织户们连日赶工的心血全部白费,公所的名声也会受损,往后很难再招揽到大客商。

她心里清楚,眼下只能寄希望于沈忠带人追得及时,孙永和警觉,能够避开这场祸事。可不能只靠着侥幸。

她转身回到院内,走到存放契约和簿册的木桌旁,翻出和府城客商签下的契约副本,一字一句重新看过。契约写明交货时限,若是逾期或是无法交货,他们这边要赔付定金。当初客商付下的定金,大半都拿去采买纱料分发织户了,真要赔付,公所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钱。

院里面原本平稳的梭声,此刻慢了不少。织户们听见消息,心里都悬着,手上虽然还踩着踏板投梭,心神却有些不宁,时不时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等着新的消息传回来。

周老伯放下梭子,走到霍辽辽身侧,低声开口。

“辽辽,若是船上保不住这批布,我们怎么办?”

“两条路。” 霍辽辽合上契约,抬眼看向老人,“其一,沈忠他们赶上,护住布匹平安送到府城,交易顺利完成,一切照旧。其二,若是布匹被劫,我们一方面要托人去府城,当面找到客商说明原委,坦诚告知是同行恶意截货,求客商宽限时日,我们重新赶织一批补齐订单;另一方面,立刻落实下乡收纱,稳住纱料供给,不能因为这一桩祸事,整个公所垮掉。”

“重新赶织一批?” 周老伯苦笑一声,“一百多卷布,不是小数目,日夜不停也要许久,客商未必愿意等。”

“是难。但总要试一试。” 霍辽辽语气沉静,“我们守这个公所,从来不是只靠这一批货撑着。客商看重布匹品质,也看重主事的人是不是守信。就算这批货半路出了事,我们不躲不逃,愿意担起责任,尽力弥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若是直接躲起来不认,那才是真的断了所有出路。”

周老伯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生意人遇上灾祸之后卷款逃走,丢下底下做工的人吃苦,像霍辽辽这般,提前想着怎么承担后果的,实在不多。他叹了口气。

“好,我们听你的。若是真要重织,我们这些老织户,夜里多熬几个时辰,尽力赶。只是鲁会首这般肆无忌惮在河道截货,难道就不怕闹到官府那里去?”

“他应当是算准了,河上拦货一事难取证。若是得手,把布带走藏起来,我们没有亲眼抓到他手下人动手,去县衙告状,也缺少凭据。” 霍辽辽说道,“但若是沈忠他们追上,亲眼看见对方动手,拦下人或是拿到证据,那便是另外一回事。到时候我们可以拿着人证物证去县衙告状,请官府出面处置。”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留在渡口等候消息的后生狂奔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辽辽姐,渡口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沈大哥带着四条小船,人已经全部登船,顺着下游追下去了!船桨划得快,已经走远了。”

霍辽辽微微松了一口气。沈忠行事稳妥,带去的四个人都是平日里身强力壮、遇事冷静的织户,应当能帮上忙。只是河道漫长,能不能赶在对方动手之前追上,依旧未知。

她吩咐后生继续守在渡口,但凡有传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跑回公所禀报。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梭声慢慢恢复先前的节奏。织户们定下心,明白慌乱无用,唯有手里的梭子不停,才有底气应对一切变故。陈巧回到自己的织机前,坐下调整经线,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踩动踏板,梭子来回穿梭。她心里默默祈祷孙师傅平安,布匹平安,也祈祷沈大哥他们能够及时赶到。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霍辽辽搬了一张竹椅坐在院门口,目光望向通往白水渡的路,手里捏着那本契约副本,安静等候消息。晚风渐起,卷起地上细碎的棉纱,在脚边轻轻打转。

下游河道之上,孙永和坐在乌篷船的船舱口,时不时起身扶着船舷往后眺望。他还不知道,已经有快船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霍辽辽已经安排人手赶来接应。他只是牢牢攥紧腰间装着簿册和信物的布包,反复叮嘱船老大,经过乱石滩的时候千万加快速度,不要停靠。

河水滔滔,载着一船织户数月心血,向着府城而去,暗流藏在平静水面之下,一场冲突,正在河道之上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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