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认了名字的消息,在镇上传得比风快。
先是巷子里的人知道,后来传到镇东头,又传到镇外的村子。
说法有好几种。
有人说公所的布上写了织布人的名字。
有人说钱家看了名字还肯收。
有人说写了名字的布,值钱。
霍辽辽没管这些说法。
她只盯着仓里的布。
离交货还有十三日。
仓里一百六十八匹。
差一百三十二匹。
这一日上午,公所门口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
站在门口,不进。
周素云先看见。
“霍掌柜,” 她说,“门口有个人。”
霍辽辽走出去。
那人见了她,先把帽子摘下来。
“您就是霍掌柜。”
“我是。”
“我姓王。” 那人说。
“王师傅。”
“我叫王有田。” 那人说。
“王师傅。”
“我不是公所的人。” 王有田说。
“我知道。” 霍辽辽说。
“我今日来,” 王有田说,“想问一件事。”
“您问。”
王有田把手里的帽子捏了捏。
“公所的布,” 他说,“是不是写了织布人的名字。”
“写了。” 霍辽辽说。
“写了。” 王有田说。
“写了。” 霍辽辽说。
王有田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来,是想入公所。”
霍辽辽看着他。
“为什么。” 她说。
“因为布上有名字。” 王有田说。
“因为布上有名字。” 霍辽辽说。
“因为布上有名字。” 王有田说。
他把帽子攥在手里。
“霍掌柜,” 他说,“我织了二十二年布。”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 王有田说。
“二十二年里,” 王有田说,“我织的布,不知道去了哪儿。”
“不知道。” 霍辽辽说。
“不知道。” 王有田说。
“布交出去,” 王有田说,“就没了。”
“没了。” 霍辽辽说。
“没了。” 王有田说。
“今日听说,” 王有田说,“公所的布上,有名字。”
“有名字。” 霍辽辽说。
“有名字。” 王有田说。
“名字跟着布走。” 王有田说。
“跟着布走。” 霍辽辽说。
“布去了哪儿,” 王有田说,“名字就去哪儿。”
“去了哪儿。” 霍辽辽说。
王有田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织的布,” 王有田说,“也想有个名字。”
公所门口静着。
“王师傅,”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您有契约在身没有。” 霍辽辽说。
“有。” 王有田说。
“什么契。” 霍辽辽说。
“聚丰号的。” 王有田说。
“签了几年。” 霍辽辽说。
“三年。” 王有田说。
“三年。” 霍辽辽说。
“三年。” 王有田说。
“还有几年。” 霍辽辽说。
“还有一年半。” 王有田说。
“一年半。” 霍辽辽说。
“一年半。” 王有田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王师傅,”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公所的章程,” 霍辽辽说,“有一条。”
“哪一条。” 王有田说。
“领公所的纱,” 霍辽辽说,“交公所的布。”
“领纱交布。” 王有田说。
“领纱交布。” 霍辽辽说。
“可您有聚丰号的契,” 霍辽辽说,“您的纱,是聚丰号的。”
“是聚丰号的。” 王有田说。
“聚丰号的纱,” 霍辽辽说,“织出来的布,要交聚丰号。”
“交聚丰号。” 王有田说。
“交聚丰号。” 霍辽辽说。
王有田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入了公所,” 王有田说,“能不能不领公所的纱。”
“能。” 霍辽辽说。
“能。” 王有田说。
“能。” 霍辽辽说。
“不领公所的纱,” 霍辽辽说,“织出来的布,不能盖公所的印。”
王有田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入了公所,” 王有田说,“不能盖印。”
“不能盖印。” 霍辽辽说。
“不能盖印。” 王有田说。
“不能盖印,” 王有田说,“名字也写不上。”
“写不上。” 霍辽辽说。
“写不上。” 王有田说。
王有田站在门口。
“霍掌柜,” 他说,“那我入公所,做什么。”
“学手艺。” 霍辽辽说。
“学手艺。” 王有田说。
“学手艺。” 霍辽辽说。
“公所传手艺,” 霍辽辽说,“不收钱。”
“不收钱。” 王有田说。
“不收钱。” 霍辽辽说。
“可手艺学了,” 王有田说,“布还是聚丰号的。”
“还是聚丰号的。” 霍辽辽说。
“还是聚丰号的。” 王有田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王师傅,”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实话。”
“您说。”
“您现在入公所,” 霍辽辽说,“只能是记名。”
“记名。” 王有田说。
“记名。” 霍辽辽说。
“记名,” 霍辽辽说,“是簿上有您的名字。”
“簿上有名字。” 王有田说。
“簿上有名字。” 霍辽辽说。
“可布上没有。” 王有田说。
“布上没有。” 霍辽辽说。
“布上没有。” 王有田说。
王有田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您问。”
“我什么时候,” 王有田说,“布上能有名字。”
“一年半以后。” 霍辽辽说。
“一年半以后。” 王有田说。
“一年半以后。” 霍辽辽说。
“契满了,” 霍辽辽说,“不续,就能领公所的纱。”
“领公所的纱。” 王有田说。
“领公所的纱,” 霍辽辽说,“布上就能写名字。”
“写名字。” 王有田说。
“写名字。” 霍辽辽说。
王有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霍掌柜,” 他说,“我记名。”
“记名。” 霍辽辽说。
“记名。” 王有田说。
“今日记。” 霍辽辽说。
“今日记。” 王有田说。
周素云把簿子拿出来。
“王师傅,” 她说,“名字。”
“王有田。” 王有田说。
“机子几台。” 周素云说。
“一台。” 王有田说。
“一台。” 周素云说。
“织过几道线。” 周素云说。
“五道。” 王有田说。
“五道。” 周素云说。
“织过七道没有。” 周素云说。
“织过。” 王有田说。
“织过。” 周素云说。
“织过几匹。” 周素云说。
“三匹。” 王有田说。
“三匹。” 周素云说。
“三匹。” 王有田说。
周素云把名字写上去。
写完,她把笔放下。
“王师傅,” 她说,“记上了。”
“记上了。” 王有田说。
“记上了。” 周素云说。
王有田把帽子戴上。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一年半。” 王有田说。
“一年半。” 霍辽辽说。
“一年半。” 王有田说。
“我等着。” 王有田说。
“等着。” 霍辽辽说。
“等着。” 王有田说。
他走了。
周素云把簿子合上。
“霍掌柜,” 她说,“记名的人,这是头一个。”
“头一个。” 霍辽辽说。
“头一个。” 周素云说。
“往后会有。” 霍辽辽说。
“会有。” 周素云说。
“会有。” 霍辽辽说。
午后。
公所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是府城的车。
车帘上有字。
霍辽辽认得那个字。
“永昌”。
车上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青布长衫。
“霍掌柜。”
“您是。”
“我姓沈。” 那人说。
“沈掌柜。”
“我不是掌柜。” 沈姓人说。
“那您是。”
“我是永昌的伙计。” 沈姓人说。
“跑外的。”
“跑外的。” 霍辽辽说。
“跑外的。” 沈姓人说。
“沈师傅。” 霍辽辽说。
“霍掌柜,” 沈姓人说,“冯掌柜让我来。”
“冯掌柜。” 霍辽辽说。
“冯掌柜。” 沈姓人说。
“冯掌柜说什么。” 霍辽辽说。
“冯掌柜说,” 沈姓人说,“让我来看看布。”
“看布。” 霍辽辽说。
“看布。” 沈姓人说。
“看哪一批。” 霍辽辽说。
“看有名字的那一批。” 沈姓人说。
“有名字的那一批。” 霍辽辽说。
“有名字的那一批。” 沈姓人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沈师傅,” 她说,“谁告诉冯掌柜的。”
“钱二少爷。” 沈姓人说。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 沈姓人说。
“钱二少爷跟冯掌柜说的。” 霍辽辽说。
“是。” 沈姓人说。
“怎么说的。”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说,” 沈姓人说,“沙河镇的布,布里有人名。”
“布里有人名。” 霍辽辽说。
“布里有人名。” 沈姓人说。
“冯掌柜听了,” 沈姓人说,“让我来看看。”
“来看看。” 霍辽辽说。
“来看看。” 沈姓人说。
霍辽辽把仓房的门打开。
“沈师傅,” 她说,“看。”
沈姓人走进仓房。
布摞得高。
他站在布摞前,没有急着抽。
“霍掌柜,” 他说,“我先问一句。”
“您问。”
“这些布,” 沈姓人说,“都有人名。”
“都有。” 霍辽辽说。
“都有。” 沈姓人说。
“都有。” 霍辽辽说。
“一匹一个人名。” 沈姓人说。
“一匹一个人名。” 霍辽辽说。
“一匹一个人名。” 沈姓人说。
“不对。” 霍辽辽说。
“不对。” 沈姓人说。
“不是一个人名,” 霍辽辽说,“是一户人家的名字。”
“一户人家。” 沈姓人说。
“一户人家。” 霍辽辽说。
“写织的那一个。” 霍辽辽说。
“写织的那一个。” 沈姓人说。
“写织的那一个。” 霍辽辽说。
沈姓人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写名字,” 沈姓人说,“是谁的主意。”
“我的。” 霍辽辽说。
“您的。” 沈姓人说。
“我的。” 霍辽辽说。
“为什么。” 沈姓人说。
“因为布有来处。” 霍辽辽说。
“有来处。” 沈姓人说。
“有来处。” 霍辽辽说。
“有来处,” 霍辽辽说,“价就有根。”
“价就有根。” 沈姓人说。
“价就有根。” 霍辽辽说。
沈姓人伸手,从布摞里抽了一匹。
他摊开。
布面平。
翻过来。
布里上,靛色的三个字。
沈姓人凑近看。
“这是什么字。” 他说。
“李门张氏。” 霍辽辽说。
“李门张氏。” 沈姓人说。
“李门张氏。” 霍辽辽说。
“是妇人。” 沈姓人说。
“是妇人。” 霍辽辽说。
“是妇人。” 沈姓人说。
“织了这一匹的妇人。” 霍辽辽说。
“织了这一匹。” 沈姓人说。
“织了这一匹。” 霍辽辽说。
沈姓人没有说话。
他把布翻回来。
看布边。
布边一个方印。
“织坊公所。” 沈姓人说。
“织坊公所。” 霍辽辽说。
“这个印,” 沈姓人说,“是公所的。”
“是公所的。” 霍辽辽说。
“是公所的。” 沈姓人说。
“洗二十回掉不掉。” 沈姓人说。
“不掉。” 霍辽辽说。
“不掉。” 沈姓人说。
“靛盖的。” 霍辽辽说。
“靛盖的。” 沈姓人说。
沈姓人把布叠起来。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看完了。”
“看完。” 霍辽辽说。
“看完。” 沈姓人说。
“怎么样。” 霍辽辽说。
“布好。” 沈姓人说。
“布好。” 霍辽辽说。
“布好。” 沈姓人说。
“名字也好。” 沈姓人说。
“名字也好。” 霍辽辽说。
“名字也好。” 沈姓人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跑外二十六年,” 沈姓人说,“看过很多布。”
“很多。”
“很多。” 沈姓人说。
“看过布上有花,” 沈姓人说,“有格,有条。”
“有花,有格,有条。” 霍辽辽说。
“有花,有格,有条。” 沈姓人说。
“没有看过布上有名字。” 沈姓人说。
“没有看过。” 霍辽辽说。
“没有看过。” 沈姓人说。
“今日看了。” 沈姓人说。
“今日看了。” 霍辽辽说。
“今日看了。” 沈姓人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沈师傅,”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冯掌柜让您来,” 霍辽辽说,“是看,还是要。”
“看。” 沈姓人说。
“看。” 霍辽辽说。
“看。” 沈姓人说。
“看完了,” 沈姓人说,“回去说。”
“回去说。” 霍辽辽说。
“回去说。” 沈姓人说。
“说什么。” 霍辽辽说。
“说我看见的。” 沈姓人说。
“看见什么。” 霍辽辽说。
“看见布,” 沈姓人说,“看见名字。”
“看见布,看见名字。” 霍辽辽说。
“看见布,看见名字。” 沈姓人说。
沈姓人把布放回布摞。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再说一句。”
“您说。”
“我回去,” 沈姓人说,“冯掌柜会问一句话。”
“什么话。”
“他会问,” 沈姓人说,“这一批布,能不能买。”
“能不能买。” 霍辽辽说。
“能不能买。” 沈姓人说。
“能。” 霍辽辽说。
“能。” 沈姓人说。
“能。” 霍辽辽说。
“价呢。” 沈姓人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一百四十文。” 沈姓人说。
“一百四十文。”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的价。” 沈姓人说。
“七位掌柜的价。” 霍辽辽说。
“七位掌柜的价。” 沈姓人说。
“不加。” 霍辽辽说。
“不加。” 沈姓人说。
“不加。” 霍辽辽说。
沈姓人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最后问一句。”
“您问。”
“三百匹,” 沈姓人说,“够不够分。”
“不够。” 霍辽辽说。
“不够。” 沈姓人说。
“不够。” 霍辽辽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已经订了。”
“已经订了。” 沈姓人说。
“已经订了。” 霍辽辽说。
“订给谁。” 沈姓人说。
“订给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
“钱二少爷。” 沈姓人说。
“钱二少爷。” 霍辽辽说。
沈姓人没有说话。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记下了。”
“记下。”
“记下。” 沈姓人说。
“我回去说。” 沈姓人说。
“说。” 霍辽辽说。
沈姓人上车走了。
周素云走过来。
“霍掌柜,” 她说,“永昌的人也来了。”
“来了。” 霍辽辽说。
“来了。” 周素云说。
“来了,” 周素云说,“钱家认了,永昌也来了。”
“来了。” 霍辽辽说。
“这是好事。” 周素云说。
“是好事。” 霍辽辽说。
“是好事。” 周素云说。
霍辽辽没有说话。
“周婶,” 她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好事来了,” 霍辽辽说,“活要更稳。”
“更稳。” 周素云说。
“更稳。” 霍辽辽说。
“三百匹,” 霍辽辽说,“一匹都不能差。”
“一匹都不能差。” 周素云说。
“一匹都不能差。” 霍辽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