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隔一会儿便跳一下,落在纸角,霍辽辽抬手轻轻拨开。
桌上摊开两份簿,一份是老太太留下的原本,纸色发暗,墨迹深浅参差;一份是她方才着手抄的新本,白纸黑字,一笔一笔,跟着原本的笔迹走。
她不图写得好看,只求不差一字,不漏一名。
孙永和搬了条长凳坐在侧边,安静看着。沈忠靠在墙根,眼皮沉,却不肯合,时不时抬眼望一眼桌上那本簿,像守着一桩未了的托付。
霍辽辽的笔尖划过一行行名字。
霍守仁,周素云,孙永和,陆敬堂,佟敬之…… 一路往下,直到费小满,十九岁。
她写到费小满三个字,笔尖顿住。
“孙师傅。”
“嗯。”
“费小满,十九岁。” 霍辽辽低声念了一遍,“当年出事的时候,他才十九。”
“是。” 孙永和声音轻,“他进义盛祥才半年,手就烙上印。他那一日还跟我说,等攒够工钱,就回乡娶媳妇。”
屋里静了片刻。
霍辽辽继续往下抄。
越往后,名字越疏。画横线的,画叉的,她都原样照抄,横线用淡墨,叉落得重,和老太太原本的样子一般。
翻到后半段,她的笔尖忽然停住。
这一行名字,夹在两个画横线的名字中间,字写得极淡,像是写的时候气力已经耗尽,写罢又反复用指尖摩挲过纸面,笔画几乎要融进纸里。
名字只有两个字:谷深。
霍辽辽凝眸看着。
“谷深。”
孙永和身子微微一倾,凑近来看。
“谷深。” 他跟着念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这个名字,我不熟。”
“谷书办。” 霍辽辽说。
孙永和一怔。
“谷书办?”
“方先生说,谷书办在道库抄册二十年。他说他只划掉过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记了二十年。” 霍辽辽指尖落在那两个淡字上,“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灯芯燃动的细微声响。
沈忠原本昏沉,听见这话,也抬起身。
“谷深?” 他低声重复,“老太太从前偶尔提过道库一个谷书办,说这个人守册子,守得比命紧。可我没见过。”
霍辽辽没有说话,顺着这一行往左右看。
谷深的名字后头,没有匹数,没有横线,也没有叉,是空的。
孤零零两个淡字,悬在一众或生或死的名字之间。
“没有记号。” 霍辽辽说。
“没有记号,是什么意思?” 孙永和问。
“老太太定下的规矩,在世不动名,离世画横线,阖家无存画叉。” 霍辽辽缓缓道,“没有记号,便是老太太落笔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孙永和沉默片刻。
“谷书办那日找方先生抄三份纸,写下‘此名不删’。” 他慢慢回想,“方先生说,他说起划掉那一个名字的时候,手在抖。”
霍辽辽点头。
“他划掉的,是谷深。后来,他又写下‘此名不删’。”
她把簿页往亮处挪了挪。
“老太太说,拿一条人命换沈家两百多口人的,名字就在这本簿上,要我自己找。”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谷深二字上。
“会不会,就是他。”
没有人应声。这个答案太重,谁都不敢轻易接话。
沈忠往前走两步,目光落在那两个淡字上。
“老太太写这簿的时候,是出宅之后,住在城外那间小屋。那时候谷书办还在道库吗?”
“不知道。” 霍辽辽说,“京里那边,严卿、何大人都没有提过谷深。他像藏在册子夹缝里的人,抄册二十年,人人认得他,可谁也不问他从前。”
孙永和抬手,抚了抚自己掌心那道烙印。
“当年盐引抵账一案,要有人担下私引的口子。” 他慢慢说,“当年定的是十九个受烙之人。可若是要保住沈家两百多口,就得有一个人,在更早一步,把账揽到自己身上。揽了,他的名字就要从所有册上划去。”
“划去,就成了无名之人。” 霍辽辽接下去。
“是。” 孙永和道,“谷书办在道库,管的就是这些册子。他要划掉自己的名字,最容易。”
“划掉之后,二十年,他日日对着这些册子,抄别人的名字,记着自己被划掉的那一个。” 霍辽辽的声音很轻,“所以他跟方先生说,册子上的人都是活的。一个名字划掉,人就死了。”
孙永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划掉自己,换两百多人活。”
“老太太说两件事不能抵。错的是私引流出去,害了十九人;对的,是有人舍了自己,保下两百多条性命。” 霍辽辽合上抄到一半的簿,“她不说破,只把名字留在簿里,写得淡淡的,留给我找。”
沈忠站在一旁,良久才开口。
“老太太心思深。她若是直接写明,这一行字一旦落出去,谷深就算藏了二十年,也藏不住了。她写淡一点,只有肯静下心一页一页翻的人,才看得见。”
霍辽辽抬眼。
“她要我看见,不是要我去声张。”
“那是要做什么?” 孙永和问。
“要我知道,这一桩案子,不止十九个在册待恤的人。” 霍辽辽说,“还有一个人,名字早被从官册上抹去,藏在道库的纸堆里,藏在这本簿的淡墨之间。他没有入礼部那一本新册,没有‘待恤’二字,无人给他名分。”
孙永和沉默。
“他要不要入册?”
霍辽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把原本小心挪到一边,继续拿起笔,接着抄。
“先把簿抄完。其余的,等布会过后再说。”
夜色更深。
后屋的地铺已经铺好,沈忠拗不过,去歇了。孙永和依旧陪着,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给灯添一点油。
霍辽辽抄到天近四更,才把整本簿抄完。
最后一页,老太太那段话,她一字不差誊下,连那道拖长洇开的墨痕,都照着样子留了一道。
抄本叠好,和原本分开放。
她把那只小木盒取出来,放在两本簿的边上。盒里是赵秉璋那截指骨。
三样东西并排:簿两本,木盒一只。
霍辽辽看着,看了许久。
“孙师傅。”
“嗯。”
“布会还有三日。”
“还有三日。”
“明日,我们去公会场上布置。” 她说,“十九个名字的木牌,要先做出来。”
“木牌。”
“陶会首说,进门先看见名字,再看见布。” 霍辽辽道,“十九块木牌,一块一个名字。费小满、我爷爷、周婶、你,都在上头。”
孙永和抬手,掌心朝上,那道烙印在昏灯下浅浅一道。
“谷深的名字,要不要也做一块?”
霍辽辽迟疑片刻。
“暂时不。” 她说,“老太太没有把他放进那十九人里。十九人是受烙入册、待恤之人。谷深是另外一桩旧事。”
“我懂。” 孙永和点头,“他是藏在名字后头的人。”
天亮的时候,天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二十匹叠得齐整的布上。
三匹老太太留下的义盛祥老布摆在最外侧,布边淡墨印号,清清楚楚:义盛祥,第壹、第贰、第叁。
周素云一早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姑娘,一夜没歇?”
“抄完了一本簿。” 霍辽辽接过粥,喝了一口。
周素云目光扫过桌上两本簿,没有伸手去翻。
“老太太的东西。”
“是。”
周素云轻轻叹了一声。
“我跟她同屋织了十几年布。我知道她心里压着事,可我从来不知道,压得这么重。” 她顿了顿,“明日去公会场上,巷子里的人都要去帮忙。孙婶已经把捆布的麻绳理好了,郑掌柜也要去,她要守着她那一匹。”
“我知道。” 霍辽辽说。
“还有一件事。” 周素云声音压低一点,“方才巷口有人传,从前跟沈家做私引买卖的十四家里,有两家,昨日进城了。”
霍辽辽抬眼。
“进城。”
“进城了,不知道是不是要来布会。” 周素云道,“他们当年拿私引,得了好处。老太太念账的时候,把他们名字都念出来了。”
屋里静了一瞬。
孙永和握了握手里的木棍。
“他们若是来闹?”
“未必是闹。” 霍辽辽慢慢道,“账已经明了,公会册子也改了,沈家复名撤除。他们若是来,无非两件事,要么想问罪,要么,想求一个安稳。”
她放下粥碗。
“来便来吧。场上摆着名字,摆着布,摆着簿。有话,场上说。”
日头升起来。
霍辽辽、孙永和、周素云三人,抱着纸样,往布行公会去。
公会的场院宽敞,中间搭了长案,就是布会要摆布的地方。陶怀山已经在院里,手里拿着刨子,几个木匠跟着,正在削木板。
木板是桐木,质软,好刻字。
“霍掌柜。” 陶怀山看见他们,放下刨子。
“会首。”
“十九块木牌的料子我备下了。” 陶怀山指着脚边一堆裁好的木板,“刻字的师傅也找好了,馆阁体,跟礼部册房里的字一样。”
霍辽辽走过去,拿起一块木板。木板刨得光滑,还带着新木的清味。
“劳烦会首费心。”
“不是为你费心。” 陶怀山看着她,“是为册上那十九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看向孙永和。
“昨日城里有风言。说你这一场布会,场上有三匹义盛祥封门时候藏下的老布,布边有印号,是旧赃。”
霍辽辽没有回避。
“是。”
“有人已经递话到我这里。” 陶怀山语气平静,“劝我把场收回来,不要让你摆。说赃物上场,公会要担干系。”
孙永和上前半步。
“会首,若是难办……”
陶怀山抬手拦住他。
“场,我借出去了,不会收。” 他看向霍辽辽,“只是我要问你一句。三日之后,布会开了,有人当场拿这个发难,你扛得住?”
霍辽辽握着那块桐木板。
“我扛。”
“好。” 陶怀山点头,“你扛,我便陪着你。公会的册子改了,沈家罪账自陈明白,这三匹布的来处,老太太已经写在簿上。不是悄悄藏着销赃,是今日拿出来,把前因后果摊开给人看。”
他拿起刨子,重新坐下。
“刻牌吧。先刻名字。”
刻字师傅取过刻刀,取第一块木板。
霍辽辽把纸样递过去。
“第一块,霍守仁。”
刻刀落下去,木屑细细簌簌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