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搁在门槛上,绳是麻绳,捆了三道。
沈忠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霍辽辽蹲下去,把箱子提起来。
箱子不重,提起来的时候,里面有东西响了一声,很闷,像布落在地上。
她把箱子搬进屋里,搁在桌上。
屋里的灯只一盏。孙永和把灯往前挪了挪。
"沈忠,进来。"
沈忠走进来,站在桌边,没有坐。
"坐。"
"我站一会儿。" 沈忠说。
霍辽辽把手放在绳上。
麻绳捆得很紧,结打在前头,是死结。
她把手指伸进结里,往两边抠。
抠了两下,抠不开。
"沈忠,这绳是谁捆的。"
"老太太捆的。" 沈忠说。
霍辽辽抬起头。
"她捆的。"
"她捆的。" 沈忠说,"那一日她把箱子交给我,自己捆的绳。她手抖,捆了三回才捆上。"
屋里静着。
霍辽辽把手从结上收回来。
她走到后屋,取了一把剪子。
回到桌边,她把剪子的尖插进绳里,一剪子下去。
三道绳断了两道。
她把剩下的那一道解开,绳落下来,摊在桌上。
绳上有三个结,一个比一个大。
她把箱盖往上提。
箱盖很紧,卡着,提了两下才起来。
箱子里是一层油纸。
油纸是黄的,边角卷着,纸上有几处褐色的斑,是渗进去的油。
她把油纸掀开。
油纸底下是三匹布。
布叠得很平,压得很紧。最上面一匹的边上,能看见一道旧的折痕,是被压了很多年才有的那种折痕,深深的,抚不平。
霍辽辽把手放在布上。
布很凉。
"孙师傅。"
"嗯。"
"你摸。"
孙永和走过来。
他把手放在布上,摸了一下。
然后他又摸了一下。
他的手指停在布边。
"霍掌柜。"
"嗯。"
"这是回头浆。"
屋里静着。
"你摸得出来。" 霍辽辽说。
"摸得出来。" 孙永和说,"这个浆,往左收。浆头收在左边。"
他把手指在布边上按了一下。
"左手的力气小,浆头才往左收。"
霍辽辽抬起头。
"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的。" 孙永和说。
他把手收回来。
"霍掌柜," 他说,"这三匹布,不是新织的。"
"你怎么知道。"
"新的布," 孙永和说,"边上有一股利气。这三匹没有。"
他把手在布上又按了一下。
"这三匹,是压了二十年的布。"
屋里死一样地静。
沈忠站在桌边。
"姑娘。"
"嗯。"
"油纸底下,还有一样。" 沈忠说。
霍辽辽把手伸进箱里。
油纸底下,是一只布包。
布包是粗蓝布,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四个角往里折,用线缠了三道。
她把线解开,把布摊开。
里头是一本簿。
簿不大,比手掌长一点。封皮是蓝的,褪了色,边角磨得起毛。
她把簿拿起来。
簿很轻,可是压手。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义盛祥。
字写得很大,笔画是歪的。横画有点斜,竖画很直,收笔的时候往下压得重。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孙师傅。"
"嗯。"
"这一笔字。"
"这一笔字," 孙永和说,"我认得。"
他把手在簿上放着。
"起笔轻,收笔重。" 孙永和说,"写字的人,手上有抖。"
霍辽辽抬起头。
屋里灯很暗。
"老太太的字。" 她说。
"老太太的字。" 孙永和说。
她把簿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名字。
一行一个名字,从上往下写。
第一行,霍守仁。
霍辽辽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
她往下看。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她一行一行往下翻。
名字很多。
有的一行只写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目,是织过多少匹布。有的一行写了名字,后面是空的。
她翻到中间。
有一个名字,她的手指停住。
第十九行,费小满。
后面跟着三个字,很小:十九岁。
她再往下翻。
簿的后半部分,名字开始变少。
有的人名后头画了一道横线。
有的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又添了一笔,是个叉。
她数了数,画了横线的,有三十几个。画了叉的,有七个。
"孙师傅。"
"嗯。"
"这后头的名字," 她说,"画了横线的,是什么意思。"
孙永和走过来。
他看着簿。
"画横线的," 他说,"是不在了。"
"不在了。"
"不在了。" 孙永和说,"这是义盛祥的老规矩。人还在,名字就不动。人不在了,名字上画一道横线。"
他把手指在一行上按了一下。
"画了叉的," 他说,"更重。"
"更重。"
"更重。" 孙永和说,"画叉的,是连家里人都不在了。"
屋里静着。
霍辽辽把簿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字。
不是名册上的那种字,是一段话。
字写得比前面的大,也比前面的慢。笔画抖得更厉害,有的字写歪了,有的字写不下去,笔在纸上停了好久,洇出一团墨。
她念。
"这一本簿,是我抄的。"
"抄了一辈子。"
"簿上的人,有活的,有死的。"
"死的那些,我记着。"
"活的那些,你要让他们活着。"
她念到这里,停了。
屋里静得很。
"往下念。" 孙永和说。
她接着念。
"这三匹布,是二十年前存的。义盛祥封门那一日,我让人从库里提了三匹出来,藏在我屋里的箱底。"
"藏了二十年,不敢出。"
"不敢出,是因为一出,就有人问这布从哪儿来。我家里的人,拿不出一个来处。"
"今日我敢出了。"
"因为账念完了。账明了,这三匹布就有来处。"
"这三匹布,是我私留下来的。"
"私留的,是赃。"
"可我今日把它交出去,交给一个能把来处说清的人。"
"我这一辈子,做错了一件事。我把沈家的私引卖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害了人。害了多少人,我心里有数。"
"我做对了一件事。我把账念出来了。"
"这两件事,不能抵。"
"错了就是错了。对了也就是对了。"
"不能抵,我也认。"
"霍辽辽。"
她念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声音停了一下。
"你爷爷把私引转官帑,是为了救人。他办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填好的账。"
"他不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没有说。"
"我没有说,是为了沈家两百多口人。"
"这两百多口人,是我拿一个人的命换的。"
"那个人的名字,在这本簿上。"
"我不说他是谁。"
"你自己找。"
字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纸的中间拖到纸边,把一个字拖糊了。
霍辽辽把簿合上。
屋里静着。
沈忠站在桌边。
"姑娘。"
"嗯。"
"这一本簿," 沈忠说,"老太太写的时候,写了三夜。"
霍辽辽抬起头。
"三夜。"
"三夜。" 沈忠说,"她出宅以后,住在城外亲戚家一间屋。那一间屋,只有一张桌。"
他把手在桌边放着。
"她白天不写。白天她把簿压在枕头底下。夜里二更起来,点上灯,写。"
"写了三夜。"
霍辽辽站在桌边。
"沈忠。"
"姑娘。"
"她写这三夜," 霍辽辽说,"你在旁边吗。"
"我在旁边。" 沈忠说。
"她写的时候,说什么。"
沈忠抬起头。
"她说," 沈忠说,"她这一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字。"
屋里静着。
"她说她小时候读过三年书。三年书,就会写名字。" 沈忠说,"她写这一本簿,写到第三夜,手抖得握不住笔。她叫我把笔给她捆在手上。"
霍辽辽没有说话。
"捆在手上,写歪很多。" 沈忠说,"她把写歪的撕了,重写。撕了十二张。"
他把手在桌边按了一下。
"姑娘,最后这一页,是她自己非要写的。"
"她说什么。"
"她说," 沈忠说,"这一页,是我的话。我不写,就没人替我说了。"
霍辽辽站在桌边,站了很久。
她把簿放在桌上。
她转过身。
"孙师傅。"
"嗯。"
"把布摆开。"
孙永和走过来。
他把三匹布一匹一匹从箱里抱出来,摆在桌上。
三匹。
加上铺子里的五匹,八匹。
加上二十八家收来的十七匹。
霍辽辽数了一遍。
"孙师傅," 她说,"数。"
孙永和一匹一匹数。
数到最后,他抬起头。
"二十匹。"
"二十匹。"
"二十匹。" 孙永和说。
屋里静着。
差的三匹,是老太太给的。
霍辽辽站在桌前。
她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匹布上。
布还是凉的。
"孙师傅," 她说,"把这三匹翻过来。"
孙永和把布翻过来。
布的背面朝上。
布边上有墨。
是很淡的墨,一直渗到布里,洗不掉。
霍辽辽凑近看。
布边上,一行字。
这一行字,也是歪的,笔画已经淡了,可是认得出来。
写的是:义盛祥,第壹。
第二匹上写的是:义盛祥,第贰。
第三匹上写的是:义盛祥,第叁。
霍辽辽把三匹布摆在一起。
三行字,对着。
屋里静着。
"孙师傅。"
"嗯。"
"这三行字," 霍辽辽说,"认得吗。"
孙永和把手在布边上放着。
"认得。" 他说。
"什么字。"
"义盛祥,第壹。" 孙永和说。
"这三个字," 霍辽辽说,"是什么。"
孙永和抬起头。
"是印号。" 他说。
"印号。"
"印号。" 孙永和说,"义盛祥的布,一匹一个号。号是拿木戳蘸墨盖的,盖在布边上。"
他把手在布边上按着。
"盖了号的布,出了事,就查得出来。"
屋里静着。
"霍掌柜," 孙永和说,"这三个号。"
"这三个号怎么了。"
"这三个号," 孙永和说,"是二十年前的号。"
"是。"
"二十年前,义盛祥的布,盖了号," 孙永和说,"官府查案,一查就查到。"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三个号," 孙永和说,"要是摆在场上,就有人认得。"
屋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桌前。
"孙师傅," 她说,"您这话,是说这三匹布不能摆。"
"我是说," 孙永和说,"这三匹布摆出去,有人会问。"
"问什么。"
"问:义盛祥封门二十年,这三匹布是从哪儿来的。"
屋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霍掌柜," 孙永和说,"我今日说一句。"
"说。"
"把这三个号洗了," 孙永和说,"或者把布边裁了,就没人问。"
屋里静着。
霍辽辽看着那三行字。
看了很久。
"孙师傅。"
"嗯。"
"这三个号," 霍辽辽说,"不洗,也不裁。"
孙永和抬起头。
"不洗。"
"不洗。" 霍辽辽说,"也不裁。"
"那有人问。"
"有人问," 霍辽辽说,"我答。"
孙永和站在桌前。
"霍掌柜," 他说,"您怎么答。"
霍辽辽把手放在布边上。
"我答," 她说,"义盛祥封门二十年,这三匹布,是封门那一日从库里提出来的。"
"提出来,藏了二十年。"
"藏它的人,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太太。"
"这个老太太,二十年不敢把它拿出来。今日她拿出来了。"
孙永和站在桌前。
"霍掌柜," 他说,"这三匹布,是赃。"
"是赃。" 霍辽辽说。
"赃物摆在场上," 孙永和说,"买的人,怕不怕。"
霍辽辽把手在布边上放着。
"孙师傅," 她说,"这三个号,是义盛祥的号。"
"是。"
"义盛祥的布," 霍辽辽说,"盖了号,就查得出来。"
她把手指在布边上按着。
"查得出来,才是义盛祥的布。"
屋里静着。
"这三个号," 霍辽辽说,"是这一匹布的来处。"
她抬起头。
"洗了,裁了," 霍辽辽说,"这一匹布,就没有来处了。"
"没有来处,就是一匹来路不明的布。"
她把手指在布边上按了一下。
"来路不明的布," 霍辽辽说,"我今日出一场布会,是为了让这一条巷子里的布有一个说得清的来处。"
"这一匹," 霍辽辽说,"不能没有。"
夜里,灯芯烧短了。
孙永和换了一根。
沈忠站在墙边,靠着。
"沈忠。"
"姑娘。"
"夜深了。" 霍辽辽说,"你在后屋睡。"
"我站着。"
"站着做什么。"
沈忠抬起头。
"老太太说," 沈忠说,"这一只箱交给姑娘以后,我要听见一句话。"
霍辽辽站在桌边。
"什么话。"
沈忠站在墙边,没有说话。
"她说什么话。"
"她说," 沈忠说,"交了以后,姑娘一定会说一句话。"
"她算准了。"
"她算准了。" 沈忠说,"她说姑娘会说:这一本簿,我要抄一份。"
屋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桌边。
"沈忠。"
"姑娘。"
"她怎么算准的。"
沈忠抬起头。
"老太太说," 他说,"姑娘这一辈子,见了一样东西,就要抄一份。"
他把手在墙上放着。
"她说,抄一份,是为了日后有一个人说得清。"
屋里静着。
霍辽辽把簿拿起来。
"孙师傅," 她说,"取纸。"
孙永和把纸取过来。
铺在桌上,压住四个角。
霍辽辽坐下。
她把簿翻开。
她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