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验定在三日之后,还是大理寺正堂。
这一回堂上的布置变了。堂中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蓝布。案的一头,摆着三日前从内阁的库里调出来的那一本簿。案的另一头,摆着一只新的木匣,匣里是户部呈上来的那一册。
三司的案往后挪了半步,为上首腾出位置。上首那一张案后,徐学士坐着,他今日来得早,坐定之后就没有动过。
堂下站着的人不多。霍辽辽站在第一排,孙永和站在她旁边,费库吏拄着木棍站在最后。
"开匣。" 严卿说。
户部的书吏走上前,把木匣打开,取出一本簿,放在案的右端。
那一本簿比左边那一本厚一些,封皮也是蓝的,边角磨得发亮。
"两本簿," 严卿说,"一本是二十年前从户部搬出去的,一本是户部留着的。今日对验。"
他抬起头。
"先念左边那一本。"
书吏念。
"第一行:霍守仁。"
"第二行:周素云。"
"第三行:孙永和。"
"第四行:陆敬堂。"
"第五行:佟敬之。"
念到第十五行,念第十九行。
"第十九行:费小满。"
"左边这一本," 严卿说,"念完了。"
"再念右边那一本。"
户部的书吏走上前。他把那本厚一点的簿翻开。
他翻到第一页,停了停。
"念。" 严卿说。
书吏没有念。
"念。"
"大人," 书吏说,"这一本,第一行是空的。"
堂上静了一下。
"空的。"
"空的。" 书吏说,"第一行,没有字。"
严卿站起来。
他走下去,走到案边,把那一本簿拿起来。
他对着窗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簿放下。
"第一行," 他说,"不是空的。"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第一行的位置上," 严卿说,"有一条痕。"
他把簿摊平,指着第一行下头的纸边。
"这一条痕," 他说,"是裁过的痕。"
堂上死一样地静。
霍辽辽站在堂下。她的手在袖子里收紧。
"裁过。" 她说。
"裁过。" 严卿说。
他把簿捧起来,走到窗边,就着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回到案边。
"这一本簿的第一行," 严卿说,"被人裁掉了。"
他把簿放在案上。
"裁掉的那一条," 严卿说,"上头的名字,是左边这一本的第一行。"
他抬起头。
"左边这一本,第一行是霍守仁。"
堂上死一样地静。
"再念右边那一本的第十七行,第十八行。" 严卿说。
书吏念。
"第十七行:刘阿满。第十八行:沈小七。"
"第十九行呢。"
"大人," 书吏说,"这一本,第十九行之后,是一张白纸。"
"白纸。"
"白纸。"
严卿把那本簿拿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簿举起来,对着光。
"这一页上," 他说,"也有一条痕。"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页的边上," 严卿说,"有一条很细的痕。"
他把簿放下。
"第十九行," 他说,"也被裁了。"
堂上死一样地静。
"两本簿," 严卿说,"一本裁了第一行,一本裁了第十九行。"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裁掉的两个名字," 他说,"一个是霍守仁,一个是费小满。"
堂上静着。
"这两个名字," 严卿说,"一个是沈家的当家人,一个是费库吏的儿子。"
他抬起头。
"裁这两个名字," 严卿说,"是要什么。"
堂上没有人说话。
霍辽辽站在堂下,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她说。
"说。"
"裁这两个名字," 霍辽辽说,"是要这两家人,都不在册上。"
严卿看着她。
"说下去。"
"我爷爷霍守仁," 霍辽辽说,"是沈家的当家人。他入赘改姓,出事后改回来。他的名字在册上,沈家就跟这一案连着。他的名字不在册上,沈家就只是一个卖了私引的号,跟官帑、跟烙人,都不连着。"
她抬起头。
"裁了他的名字,沈家就只是 ' 卖私引 '。卖私引是商户的事。商户的事,罚银子就完了。"
堂上死一样地静。
"费小满的名字裁了," 霍辽辽说,"费家就没有人在这十九个人里头。"
她转过身,看着费库吏。
"老人家," 她说,"您这一只鞋,二十年放在箱底下。您一直想不明白,您儿子到底在不在那册子上。"
费库吏站在最后,木棍点在地上,一声。
"今日明白了。" 霍辽辽说。
费库吏没有说话。他把木棍往地上搁得实了一点。
"严大人。" 户部右侍郎站起来。
"方大人说。"
"这一本簿," 方侍郎说,"是户部的。"
"是户部的。"
"这一本簿," 方侍郎说,"我呈上来的时候,不知道第一行是空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方侍郎说,"我十二年里,这一本簿,我没有打开过。"
堂上静着。
"方大人," 严卿说,"这一本簿,是你呈上来的。呈上来,是要对验。对验之前,你没有打开。"
"没有打开。"
"你没有打开," 严卿说,"那这一本簿上的字,不是你裁的。"
"不是我裁的。"
"谁裁的。"
方侍郎站在堂上,没有说话。
"方大人," 严卿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严大人问。"
"这一本簿," 严卿说,"二十年里,放在哪儿。"
"放在户部的档房。"
"档房。" 严卿说,"档房里有几个人。"
"三个。" 方侍郎说,"一个主事,两个书吏。"
"二十年里,这三个人换过没有。"
方侍郎站在堂上。
"换过。" 他说。
"换过几个。"
"主事换过四个。" 方侍郎说,"书吏换过六个。"
堂上静着。
"十个。" 严卿说,"二十年,十个人,经手过这一本簿。"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十个人里," 他说,"有一个人,动了刀。"
堂上死一样地静。
"严大人," 何某站起来。
"何大人说。"
"我今日要说一句。" 何某说。
"何大人说。"
"这一本簿," 何某说,"第一行裁了,第十九行裁了。裁痕都在纸边上。"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纸边上还有一样东西。"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哪一样。" 严卿说。
"半个字。" 何某说。
堂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半个字。" 严卿说。
"半个字。" 何某说,"裁的时候,刀没有裁干净。第一行的纸边上,留着半个字的边。"
他走下去。
走到案边。
他把那一本簿翻到第一页,就着窗光举起来。
"诸位看。" 他说。
堂上的人都往前凑。
"这一条边上," 何某说,"有一道墨。"
他把簿举得更斜了一点。
"这道墨," 他说,"是一个字的一半。"
堂上的人都看着。
"像什么字。" 严卿说。
何某把簿放平,用手指在纸上照着那一半墨描了一下。
"上头一个雨字头。" 他说。
堂上静着。
"雨字头下头," 何某说,"一横,一撇。"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
"诸位," 他说,"这一个字的一半,是 ' 霍'。"
堂上死一样地静。
霍辽辽站在堂下。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收得指甲贴住了掌心。她没有说话。
"霍。" 严卿说。
"霍。" 何某说。
他把簿放回案上。
"第一行裁掉的那一条," 何某说,"上头写的名字,头一个字是 ' 霍'。"
他抬起头。
"左边这一本,第一行是霍守仁。"
堂上静着。
"两本一对," 何某说,"裁掉的那一条,裁的是霍守仁。"
严卿在案后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诸位," 他说。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堂," 严卿说,"问出三样。"
"第一样,户部的这一本簿,第一行被裁,第十九行被裁。"
"第二样,裁痕在纸边上,第一行的纸边上留着半个字,是 ' 霍'。"
"第三样,这一本簿,二十年里,十个人经手。"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三样合起来," 严卿说,"我今日说一句。"
堂上死一样地静。
"这一案,不是没有人动的手。" 严卿说。
"这一案,有人在二十年里,动过刀。"
他把手收回来。
"动刀的人," 严卿说,"不是签令的,不是催令的,也不是分银子的。"
"是要把这两家人,从这一案里划出去的人。"
堂上静了很久。
"严大人。" 方侍郎站在堂上。
"方大人。"
"我今日要说一句。" 方侍郎说。
"说。"
"这一本簿," 方侍郎说,"是我呈上来的。"
"是你呈上来的。"
"呈上来的时候," 方侍郎说,"我说过一句:误书 ' 已失 '。"
"说过。"
"我今日再说一句。" 方侍郎说。
堂上的人都看着他。
"这一本簿," 方侍郎说,"我不该呈。"
堂上静着。
"为什么。" 严卿说。
"因为呈上来了," 方侍郎说,"就有人看见那一条纸边。"
他把手在案上放着。
"我今日在堂上,认三样。" 方侍郎说。
"哪三样。"
"第一样,节略上的 ' 原簿已失 ',是我写的。" 方侍郎说,"不是误书。"
堂上一阵低低的动静。
"第二样," 方侍郎说,"这一本簿,十二年前我接手的时候,我打开过一次。"
"打开过。"
"打开过。" 方侍郎说,"打开的时候,第一行是空的。我看见第一行是空的,我就合上了。"
"为什么合上。"
方侍郎站在堂上。
"因为我怕。" 他说。
堂上死一样地静。
"第三样。" 方侍郎说。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第三样," 他说,"那一条裁下来的纸,我知道在哪儿。"
堂上死一样地静。
霍辽辽抬起头。
严卿的手在案上按住了。
"在哪儿。" 严卿说。
方侍郎站在堂上。他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在袖子里收了一下,又放出来。
"严大人," 他说,"这一件事,我今日在堂上说,说完,我这一身官服,就没有了。"
"说。"
方侍郎抬起头。
"那一条纸," 他说,"在户部档房的一只木匣里。"
"哪一只木匣。"
"第三只。" 方侍郎说,"档房里有七只木匣,装的是散档。第三只匣里,有一条纸。"
沈主事站在堂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他说。
"你是谁。"
"户部清册房主事,姓沈。"
"你说。"
沈主事站在堂下。
"档房那七只木匣," 他说,"我十二年里,一只也没有打开过。"
"没有打开过。"
"没有打开过。" 沈主事说,"第三只匣,我知道。"
他抬起头。
"第三只匣上,贴着一条签。" 沈主事说,"签上写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