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璋那一纸呈文递上去,是第一日。
第二日没有动静。
第三日也没有。
到第四日,消息来了,是方先生来说的。他来得早,客店的门还没全开,他站在门房的檐下,手里捏着一把没有打开的扇子。
"姑娘,驳了。"
霍辽辽正在院里晾那一块拼布,她把布搭在绳上,转过身。
"哪一处驳了。"
"礼部。" 方先生说。
"驳的什么。"
"复名入册。" 方先生说,"礼部驳了,理由两条:一条是年久,一条是无凭。"
霍辽辽站在院里。
"无凭。"
"无凭。" 方先生说,"礼部的驳文上写的是:此十九人,年久无凭,又原簿已失,难以入册。"
霍辽辽的手在绳上停住。
"原簿已失。"
"原簿已失。" 方先生说。
院里静着。孙永和本来在阶上坐着,这时站起来。
"霍掌柜," 他说,"原簿没有失。"
"没有失。" 霍辽辽说。
"原簿在大理寺。" 孙永和说,"三日前堂上验过,第十九行是费小满。"
"验过。"
方先生站在檐下,把扇子收进袖里。
"姑娘," 他说,"这一件事,我今日要跟你说清。"
"您说。"
"礼部驳文上的 ' 原簿已失 ',不是礼部自己写的。" 方先生说,"礼部是会同。会同之前,先要看户部转过去的东西。"
霍辽辽抬起头。
"户部转了什么。"
"户部转了一份节略。" 方先生说,"节略上写:此案原簿,年久散佚,无从查考。"
院里死一样地静。
"无从查考。" 霍辽辽说。
"无从查考。" 方先生说,"姑娘,这一句,是假的。"
"是假的。" 霍辽辽说,"原簿三日前在堂上摊开过。"
方先生站在檐下,没有说话。
"方先生," 霍辽辽说,"我今日要问一句。"
"问。"
"这一份节略," 霍辽辽说,"是谁写的。"
"户部右侍郎方某人。" 方先生说。
"方大人。"
"方大人。" 方先生说,"他在堂上说过一句:这一个押,能对上的,是一个不能出门的人。"
霍辽辽站在院里,把那块拼布从绳上取下来,叠起。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要办一件事。"
"什么事。"
"对文。" 霍辽辽说。
方先生抬起头。
"对什么文。"
"把户部转给礼部的节略,调出来。" 霍辽辽说,"与大理寺的堂簿对。"
"对出来了,怎样。"
"对出来," 霍辽辽说,"就有人改了字。"
方先生站在檐下。
"姑娘," 他说,"改了字,是重罪。"
"是重罪。"
"重罪," 方先生说,"你要走哪一处去告。"
霍辽辽把拼布抱在手里。
"都察院。" 她说。
都察院在皇城东边,门比大理寺窄,门前的石阶也矮。
霍辽辽递了名帖。等了半天,才有人领她进去。
领她的人把她带到一间小厅,厅里有一张桌,桌后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青色的官服。
"你是霍辽辽。"
"是。"
"何大人吩咐过。" 那个人说,"你说什么,我记。"
霍辽辽把手里两份东西放在桌上。
一份是大理寺的文书。一份是她自己抄的礼部驳文。
"这一份,是大理寺出的。" 她说,"上头写着:审出十九个名字,有名,无一名失考。"
"我看了。"
"这一份,是礼部的驳文。" 她说,"上头写着:年久无凭,原簿已失。"
"我也看了。"
"大人," 霍辽辽说,"原簿没有失。"
那个人抬起头。
"原簿三日前在大理寺的堂上摊开过。" 霍辽辽说,"第七只箱子,第三只,箱底有号,箱里有一本簿,簿上十九行。第十九行是费小满。"
那个人把手在桌上放着。
"你说的这一些," 他说,"堂簿上有吗。"
"有。"
"堂簿在哪儿。"
"在大理寺。"
那个人站起来。
"你等着。"
他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回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都察院的经历,一个是书吏。
"堂簿调来了。" 他说。
他把一本蓝皮的本子放在桌上。
"翻到那一页。"
书吏翻。
"念。"
书吏念:箱七只,第三箱标叉,箱底有号曰费三。箱中得簿一本,凡十九名,与案中拼布十九名逐一相合,卒无一名失考。
厅里静着。
"这一行," 那个人说,"是大理寺的堂簿上写的。"
"是。"
"它写的是:箱中得簿一本。"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姑娘,这一行,就是凭。"
他抬起头。
"我今日要问你一句。"
"大人问。"
"你今日来都察院," 他说,"是要告谁。"
霍辽辽站在厅里。
"我要告一件事。" 她说。
"什么事。"
"户部转给礼部的节略," 霍辽辽说,"上写 ' 原簿年久散佚,无从查考 '。这一句,与大理寺的堂簿不合。"
厅里死一样地静。
那个人坐在桌后,很久没有说话。
"姑娘," 他说,"你这一句话,是要告户部右侍郎。"
"我不知道该告谁。" 霍辽辽说,"我只知道,有一份节略,写了一句话。这一句话,让礼部驳了十九个名字。"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这一件事,我今日摆在这儿。" 霍辽辽说,"怎么断,是都察院的事。"
那个人站起来。
"你等着。"
他出去了。
这一次出去很久。天从亮到暗,厅里点了灯。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某。
他走进来的时候,霍辽辽站起来。
"何大人。"
"坐。"
何某坐下。他没有看桌上那些纸,先看了霍辽辽一会儿。
"姑娘," 他说,"我今日要跟你说一句话。"
"大人说。"
"你今日来,是走对了门。" 何某说,"可你走对了门,这一件事,就更重了。"
"更重。"
"更重。" 何某说,"你告的是一份节略。节略是户部转的。户部转这一份节略,是会同的手续。手续上有假,这一件事,就不是 ' 驳了一个呈 ' 的事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是 ' 有人在会同的文书上做了手脚 '。"
厅里静着。
"何大人,"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件事," 霍辽辽说,"都察院接不接。"
何某坐在桌后。
"接。" 他说。
霍辽辽抬起头。
"我今日接," 何某说,"不是因为你的呈。"
"因为什么。"
"因为大理寺的堂簿。" 何某说,"堂簿上有字,有印,入了簿。入了簿的字,是死的。死了的字,对不上的话,就是活人写的。"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 他说,"我今日办这一件事。三日之内,我把户部的节略调来,与堂簿对。对出来了,我上本。"
"上什么本。"
"上本纠劾。" 何某说。
霍辽辽站在厅里。
"何大人," 她说,"我今日谢您。"
"不必谢。" 何某说,"我今日办这一件事,也不是为你。"
"为谁。"
"为那一句 ' 原簿已失 '。" 何某说,"原簿如果真失了,这一件事就完了。可原簿没有失,有人写它失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写它失了的人," 何某说,"是要它真的失。"
第二日,霍辽辽在客店里等。
第三日,也在等。
第三日午后,方先生来了。
他这一次来得急,进门的时候,扇子还在手里,没有收。
"姑娘。"
"方先生。"
"户部上了本。"
霍辽辽站起来。
"上了本。"
"上了本。" 方先生说,"是户部右侍郎方某人上的。"
"他上本做什么。"
"自劾。" 方先生说。
霍辽辽站在院里。
"自劾什么。"
"自劾一件。" 方先生说,"他说:此案原簿,本在户部,二十年前封存,三日前调出。臣转文时误书 ' 已失 ',请自劾。"
院里静着。
"误书。" 霍辽辽说。
"误书。" 方先生说,"他用了这两个字。"
霍辽辽站在院里,没有说话。
"姑娘," 方先生说,"你听清了。他写的是 ' 误书 ',不是 ' 故书 '。"
"误书," 霍辽辽说,"是把一件事写成笔误。"
"把一件事写成笔误。" 方先生说,"笔误,是轻的。"
院里静着。
"方先生," 霍辽辽说,"他上了这一本,都察院那一本,还上不上。"
"上不上,要看何大人。" 方先生说,"他自劾了,这一件事,就从 ' 纠劾 ' 变成了 ' 自陈 '。自陈是轻的。纠劾是重的。"
他把手在袖里按了一下。
"姑娘," 方先生说,"我今日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自劾的本子上," 方先生说,"末尾还有一句。"
"什么句。"
"他说:臣愿以原簿一册,呈堂对验。"
院里死一样地静。
"原簿一册。" 霍辽辽说。
"原簿一册。" 方先生说。
"哪一册。"
"他说的是 ' 原簿一册 '。" 方先生说,"姑娘,三日前在大理寺堂上摊开的那一本,是大理寺调出来的。他今日说 ' 原簿一册 ',是他手里的另一册。"
霍辽辽站在院里。
"另一册。"
"另一册。" 方先生说,"二十年前,附片出的时候,是 ' 正本一件,副本一件 '。正本在道库,副本在户部。三日前调出来的那一册,是从内阁的库里调出来的。"
他把手在袖里收好。
"姑娘," 方先生说,"他今日要呈的那一册,是户部的那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