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理寺正堂。
天晴了。
堂上的窗全开着,光从窗照进来,照在堂中的七只箱子上。
七只箱子摆在堂中,摆成一排。
箱盖都盖着。
“费库吏。”
“在。”
费库吏站在堂下。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袍子,还是青布的。木棍拄在手里。
“你说,二十年前那一批档,是你抬的。”
“是。”
“抬了几箱。”
“七箱。”
“这七箱里,有一只标了叉的。”
“有一只。”
“哪一只。”
“第三只。”
“你今日指。”
费库吏走过去。
他拄着木棍,一只一只看。
第一只。他停了停,没有说。
第二只。
他停了一下。
走到第三只,他站住。
“这一只。”
“你怎么认。”
“箱盖上的叉不在了。” 费库吏说。
堂上静了一下。
“叉不在了。”
“不在了。” 费库吏说,“三日前开箱的时候,抹了。”
“抹了,” 严卿说,“那你凭什么指这一只。”
费库吏站在第三只箱子跟前。
“大人,” 他说,“我抬箱的时候,箱底要落号。”
“什么号。”
“库吏抬箱,每一只箱底,写一个号。” 费库吏说,“号是抬箱人的姓,一个数目。”
“写在箱底。”
“写在箱底。” 费库吏说,“写在里头,外头看不见。”
严卿站起来。
“翻过来。”
差役走过去。
七个人,两只手,把第三只箱翻过来。
箱底朝上。
箱底是木头,木头上有墨。
“看。”
书吏走过去,把灯放在箱底旁边。
“大人,” 书吏说,“箱底有字。”
“念。”
书吏念。
“费,三。”
堂上死一样地静。
“费,三。” 严卿说。
“费,三。” 书吏说。
“这一个号,” 严卿说,“是什么意思。”
费库吏站在堂下。
“大人,” 他说,“一个库里,抬箱的人,姓什么都有。姓费的,二十年里只有我一个。”
他把木棍往地上搁了一下。
“三,是我抬的第三箱。”
堂上静着。
“把箱正过来。” 严卿说。
差役把箱翻回来。
“开。”
箱盖打开。
箱里是档,一叠一叠。
“先不要动。” 严卿说。
他走下去。
走到箱边。
他自己把手伸进箱里。
他在箱里摸。
摸了很久。
他把手抽出来。
手里有一本簿。
“这一本,” 他说,“在箱里。”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本簿,” 严卿说,“夹在档里。”
他把簿放在案上。
“开。”
书吏把簿打开。
簿很薄,页数是二十来页。
纸是黄的。
“念。”
书吏念。
“第一页。第一行:霍守仁。”
堂上静了一下。
“霍守仁。” 严卿说。
“霍守仁。” 书吏说。
霍辽辽站在堂下。
她的手在袖里收紧。
“霍守仁,” 严卿说,“这个名,我今日在案卷上看过。”
“大人,” 书吏说,“这一卷里,霍守仁是沈家的当家人。”
“沈家的当家人,” 严卿说,“入赘改姓,出事后改回来。”
他抬起头。
“霍辽辽。”
“在。”
“这一个名字,” 严卿说,“是你的什么。”
“是我的爷爷。”
堂上静着。
“念下去。”
书吏念。
“第二行:周素云。第三行:孙永和。第四行:陆敬堂。第五行:佟敬之。”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佟敬之。” 严卿说。
“佟敬之。” 书吏说。
“这个名字,” 严卿说,“是通顺裕的东家。他现在在本省。”
“念下去。”
书吏一页一页念。
念到第十五行。
“第十五行:吴小六。”
“第十六行:郑阿贵。”
“第十七行:刘阿满。”
“第十八行:沈小七。”
“第十九行。” 书吏停了一下。
“念。”
书吏看着簿。
他没有念。
“念。” 严卿说。
书吏抬起头。
“大人。”
“念。”
“第十九行,” 书吏说,“费小满。”
堂上死一样地静。
费库吏站在堂下。
他的手拄在木棍上。
木棍点在砖上,一声。
“费小满。” 严卿说。
“费小满。” 费库吏说。
“第十九行,” 严卿说,“是这一个名字。”
“是。”
“这一个名字,” 严卿说,“是你的儿子。”
费库吏站在堂下。
他把头抬起来。
“是。”
堂上静着。
“费库吏,” 严卿说,“你今日在堂上,把这一句话说清了。”
“说清了。”
“这一本簿,” 严卿说,“在箱里。箱是二十年前的。簿上有十九个名字。”
他抬起头。
“霍辽辽。”
“在。”
“你手里那一块拼布,” 严卿说,“拿来。”
霍辽辽把拼布从怀里取出来。
她走上堂。
拼布摊在案上。
十九个名字,一行一行。
严卿把簿翻到第一页。
他把簿放在拼布旁边。
“书吏。”
“在。”
“一个一个对。”
“第一个。霍守仁。”
书吏看着拼布。
“拼布上,第一行是霍守仁。”
“第二个。周素云。”
“拼布上,第二行是周素云。”
“第三个。孙永和。”
“拼布上,第三行是孙永和。”
书吏一个一个对。
对了十几个。
堂上静着。
“第十五个。吴小六。”
“拼布上,第十五行是吴小六。”
“第十六个。郑阿贵。”
“拼布上,第十六个是郑阿贵。”
“第十七个。刘阿满。”
“拼布上,第十七个是刘阿满。”
“第十八个。沈小七。”
“拼布上,第十八个是沈小七。”
书吏停了一下。
“第十九个。费小满。”
书吏抬起头。
“拼布上,第十九行是费小满。”
堂上死一样地静。
“十九个名字,” 严卿说,“一个一个对上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很久。
“诸位,” 他说,“这一件事,我今日要在堂上说清。”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案,” 严卿说,“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失考’。”
“失考,” 他说,“是说那十九个人,没有名字,没有册子,查不出是谁。”
他抬起头。
“今日这一本簿,在箱里。簿上有十九个名字。”
“拼布上,十九个名字。”
“簿上的第十九行,跟拼布上的第十九行,对上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所以,” 严卿说,“这一案,不是失考。”
堂上静着。
“是有名。”
堂上起了一阵低低的动静。
“有名,” 严卿说,“有名,就不是‘不知是谁’。有名,就可以复。”
“复名,” 他说,“这几个字,我今日要写进堂簿。”
他抬起头。
“何大人,方大人,两位有没有话说。”
何某站起来。
“我今日说一句。” 何某说,“这一本簿,我要请户部说清一句。”
“哪一句。”
“这一本簿,” 何某说,“是二十年前的。它一直在箱里。箱标了叉,标了叉,就‘不用’。”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标了不用,二十年,没人查。” 何某说,“今日有人抬箱的时候,看见了这一个叉,看见了他儿子的名字。”
他抬起头。
“方大人,我今日问一句:标了不用的东西,为什么二十年不销毁。”
堂上静着。
方侍郎站起来。
“何大人,” 他说,“这一批档,是户部的。”
“是户部的。”
“户部的档,要销毁,要奉旨。” 方侍郎说。
“要奉旨。”
“要奉旨。” 方侍郎说,“没有旨,就不能销毁。”
“那为什么标叉。”
“标叉,” 方侍郎说,“是搁置,不是销毁。”
何某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方大人,” 他说,“标了叉,搁置二十年,不销毁,不查不问,那这一批档,是干什么用的。”
堂上静着。
“我今日说一句,” 何某说,“这一批档,是留着用的。”
“留着用。”
“留着用。” 何某说,“留着,是因为有一天,可能有人要它。”
他抬起头。
“今日有人要它了。”
堂上静了很久。
严卿站起来。
“我今日说一句。” 他说。
堂上的人都静下来。
“这一案,” 严卿说,“审到今日,我数出三个主。”
“三个主。”
“三个主。” 严卿说,“第一个主,是押。押是内上库押的,库五年前撤了,可经手的人在堂上。第二个主,是令。令是崔仲元签的,催令的是赵秉璋,两个人在堂上。第三个主,是银。银出了二十五万,分了三份,刘东家在堂上,姓吴的没了,姓郑的被带走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三个主,一个也不散。”
“为什么。” 方侍郎说。
“因为三个主,是一张令。” 严卿说,“一张令,明面上清结积欠,暗地里分银子。清结清到人,就是烙人。”
他把手在案上按得很重。
“一张令,办了三件事。” 严卿说,“这三件事,分不开。”
堂上死一样地静。
“我今日定。” 严卿说。
“大人。” 户部右侍郎站起来。
“方大人。”
“这一件事,” 方侍郎说,“我要请旨。”
“请旨。”
“这个案子,” 方侍郎说,“三个主,牵扯到库。”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牵扯到库的案子,” 方侍郎说,“不是大理寺能定的。”
堂上静着。
严卿在案后站着。
“方大人,”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严大人说。”
“这一个案子,牵扯到一个撤了五年的库。” 严卿说,“库撤了,人不在了。”
他把手收回一点。
“可这一案,” 严卿说,“还有十九只手。”
他抬起头。
“这十九只手,” 严卿说,“有的没了,有的还在。今日在堂上的,是一只。”
他转过身。
“孙永和。”
“在。”
“你这只手,” 严卿说,“在堂上摊了。”
“摊了。”
“今日这一本簿里,” 严卿说,“第三行是你的名字。”
“是。”
“你的名字在簿上,你的手在堂上。” 严卿说,“这一件事,到今日,算是有凭了。”
他把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我今日说最后一句。”
堂上的人都抬起头。
“这一案,” 严卿说,“我今日不结。三日后,我再问。”
“问什么。”
“问一件事。” 严卿说,“那一个‘上’,是不是有人。”
堂上死一样地静。
散堂。
霍辽辽走出正堂。
下了台阶。
台阶下站着费库吏。
他拄着木棍,站在阶下。
“姑娘。”
“老人家。”
“我今日在堂上说了。”
“说了。”
老人把木棍点在地上。
“姑娘,” 他说,“我今日要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人从怀里取出来一样东西。
一只鞋。
鞋很旧,鞋面是布的,布上有泥。
“这一只鞋,” 老人说,“在城外河滩上捡的。”
霍辽辽看着这只鞋。
“您留了二十年。”
“留了二十年。” 老人说,“二十年,我一直把它放在箱底下。”
他把鞋递过来。
“姑娘,” 他说,“我要把这一只鞋,交给你。”
霍辽辽没有接。
“老人家。”
“我这一辈子,” 老人说,“就想把这一只鞋,交给一个明白的人。”
他把鞋举在手里。
“我交过很多人。” 老人说,“我交给过我老婆,我老婆哭了一夜。我交过我兄弟,我兄弟说,扔了吧。我交过我儿子的师父,我儿子的师父说,我这一辈子不敢看。”
他把手在鞋上放着。
“今日我交给你。”
霍辽辽站在阶下。
她把鞋接过来。
鞋很轻。
“老人家,” 她说,“这一只鞋,我收下。”
“收了。”
“收了。” 霍辽辽说,“我收了,我要给它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霍辽辽抬起头。
“省城。” 她说,“省城有一个老太太,前几日没了。”
“没了。”
“没了。” 霍辽辽说,“她没的时候,手里有一张纸。”
阶下静着。
“姑娘,” 费库吏说,“那一张纸是什么。”
“不知道。” 霍辽辽说。
她把鞋捧在手里。
“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说。
“什么事。”
“她手里那一张纸,” 霍辽辽说,“跟我手里这一只鞋,是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