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院里点着灯。
霍辽辽坐在石桌边。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张临摹,一个押。一张七只手。一块拼布,十九个名字。
孙永和在院里坐着。
“霍掌柜。”
“嗯。”
“今日在堂上,” 孙永和说,“郭典籍画了三个字。”
“内上库。”
“内上库。”
“这一个库,” 霍辽辽说,“五年前撤了。”
“撤了。”
“撤了,” 霍辽辽说,“档搬进了内阁的库。”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孙师傅,我今日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一案,” 霍辽辽说,“本来可以停。”
“停。”
“停。” 霍辽辽说,“押是库押的,库撤了人没了,这一案就到不了人。方侍郎在堂上就是这么说的。”
她抬起头。
“可郭典籍今日在堂上画了。”
“画了。”
“他画了,” 霍辽辽说,“一个哑了的人在堂上画了三个字。画了,‘库撤了’这一句话,就有人听见。”
孙永和把手在膝上放着。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郭典籍今日画了这三个字,” 孙永和说,“他自己会怎样。”
院里静着。
霍辽辽坐在石桌边。
“不知道。” 她说。
院门口有人敲门。
霍辽辽站起来。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大理寺的司官。
“霍辽辽。”
“大人。”
“我来送一句话。”
“什么话。”
“堂上定了续查。” 司官说。
“续查什么。”
“续查内阁的库。” 司官说,“要传内阁的库吏。”
霍辽辽站在门口。
“库吏。”
“库吏。” 司官说,“二十年前,那一批档搬进内阁的库,是他抬的。郭典籍今日画的那个‘指’,指的就是他。”
“他叫什么。”
“姓费。”
“费库吏。”
“费库吏。” 司官说,“七十岁上下。二十年前,他在内阁的库做库吏。做了三十年。”
他把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九年前,他退了。”
“退了。”
“退了。” 司官说,“退了以后,他一直在家。”
霍辽辽站在门口。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个人,” 她说,“会不会也病。”
司官站在门口。
“不知道。” 他说。
“不知道。”
“不知道。” 司官说,“我今日来,是要说一句实的。”
“大人说。”
“这一堂问出来的东西,” 司官说,“堂上有人不服。”
“谁。”
“户部。” 司官说。
“户部不服。”
“户部不服。” 司官说,“方大人在堂上没有说完,可他回去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押是库押的,库撤了,人没了,这一案到不了人。” 司官说。
“这一句话,他今日在堂上说过。”
“说过。” 司官说,“可他今日再说的时候,添了一句。”
“添了什么。”
“他说:这一个押,能对上的,是一个不能出门的人。”
门口静着。
“大人,” 霍辽辽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官看着她。
“霍辽辽,” 他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那一片纸,” 司官说,“是案外人给的。案外人给了纸,堂上验了,合了。”
他把手在袖里收好。
“这一件事,明日就在京里传开。” 司官说,“传开了,那一个人,就要担。”
“哪一个。”
“给纸的那一个。” 司官说。
他走了。
霍辽辽站在门口。
第二日,午后。
院里,孙永和在扫地。
院门口有人站着。
一个老人,七十上下,穿一件很旧的青布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这里是不是霍姑娘住的地方。”
“是。” 孙永和说。
“我要见她。”
霍辽辽从屋里走出来。
“老人家。”
“你是霍姑娘。”
“是。”
老人站在院门口。
“我姓费。” 他说。
霍辽辽的心一沉。
“费库吏。”
“费库吏。” 老人说,“我今日自己来的。”
霍辽辽站在院门口。
“您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老人说,“我没有等人来传我。”
“为什么自己来。”
老人站在门口。
“姑娘,” 他说,“我这一辈子,抬过很多箱。”
“抬过很多箱。”
“抬过很多箱。” 老人说,“我抬过的箱,有银库的,有粮库的,有档库的。抬了一辈子,箱子在我手里,不算什么。”
他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搁了一下。
“可有一箱,” 他说,“我抬的时候,抬到一半,就抬不动。”
院里静着。
“哪一箱。”
“二十年前的那一箱。” 老人说。
霍辽辽让开一点。
“进来。”
老人走进院子。
他走得很慢,木棍点在地上,一声一声。
他坐在石桌边的凳子上。
“姑娘,” 他说,“我今日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您说。”
“二十年前,那一批档从户部搬进内阁的库。” 老人说,“搬的时候,是我抬的。”
“抬了几箱。”
“七箱。”
“七箱。” 霍辽辽说。
“七箱。” 老人说,“抬到第三箱,我看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箱盖上有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老人把手抬起来。
他在空气里画了一下。
一个横,一个斜,一个斜。交在一起。
“叉。” 霍辽辽说。
“叉。” 老人说,“一个朱笔画的叉。”
院里静着。
“这一个叉,” 霍辽辽说,“是什么意思。”
老人抬起头。
“姑娘,你在库里做过事吗。” 他说。
“没有。”
“那我跟你讲。” 老人说,“在库里,箱盖上有三样记号。”
他把手放在膝上。
“一样是‘存’,一样是‘调’,一样是‘不用’。”
“叉是什么。”
“叉是‘不用’。” 老人说。
院里死一样地静。
“不用,” 霍辽辽说,“是不要了。”
“不要了。” 老人说,“不要了,就是这一箱里的东西,从此不查,不问,不看。”
“这一箱,” 霍辽辽说,“抬进了内阁的库。”
“抬进去了。” 老人说,“抬进去,标了叉。标了叉,就搁在最里头。”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二十年,” 老人说,“这一箱,搁在最里头,没人动过。”
“可它还在。”
“它还在。”
霍辽辽坐在凳子上。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批档标了‘不用’,” 霍辽辽说,“为什么三日前,三道锁都开了。”
老人抬起头。
“姑娘,” 他说,“你今日问这一句,问得好。”
“为什么。”
“因为一个标了‘不用’的箱,” 老人说,“是不用开三道锁的。”
他把手在膝上放着。
“三道锁开的,是别的箱。”
院里静着。
“老人家,” 霍辽辽说,“我今日要问一句。
“问。”
“三日前,开三道锁的人,” 霍辽辽说,“开的是哪一箱。”
老人抬起头。
“开的是第三箱。” 他说。
“哪第三箱。”
“就是那个标了叉的。” 老人说,“七箱里,第三箱。”
院里静着。
“姑娘,” 老人说,“我今日说一句。”
“您说。”
“我抬这一箱的时候,” 老人说,“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
“这一箱里,” 老人说,“有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簿。” 老人说,“是簿。簿上写着名字。”
霍辽辽的手在桌上停住。
“多少个名字。”
“不多。” 老人说,“一页二十几个。”
“我看见的那个名字,” 老人说,“在第十九行。”
院里静着。
“哪三个字。”
老人的手在膝上放着。
他的手在抖。
“姑娘,” 他说,“我今日来,是为了这一件事。”
“哪三个字。”
老人抬起头。
“费小满。” 他说。
院里死一样地静。
孙永和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费小满。” 霍辽辽说。
“费小满。” 老人说,“是我儿子。”
霍辽辽站起来。
“您儿子。”
“我儿子。” 老人说,“十九岁,在义盛祥做织工。做了两年。”
“做了两年。”
“两年。” 老人说,“两年里,他在家里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师父说,我们这一行,做的是慢工。” 老人说,“慢工,一匹布七日。七日的布,穿一年。”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是十八岁。”
“后来呢。”
“后来,” 老人说,“二十年前那一日,他被人叫去了。”
“叫去做什么。”
“不知道。” 老人说,“他去了,就没回来。”
院里静着。
“没回来。”
“没回来。” 老人说,“我找了他三年。”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只鞋。” 老人说。
“鞋。”
“一只鞋。” 老人说,“在城外的河滩上。”
院里死一样地静。
“姑娘,” 老人说,“我抬那一箱的时候,是在他没了以后。”
“抬的时候,看见了名字。”
“看见了名字。” 老人说,“我看见了名字,我就知道这一件事,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一说,” 老人说,“他就连一只鞋也没有了。”
他的手在膝上抖着。
“姑娘,我今日来,” 老人说,“是因为他十七年前没了。”
“十七年前。”
“十七年前。” 老人说,“他没了,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抬起头。
“姑娘,” 他说,“我今日来,是要在堂上,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说:那一箱,是我抬的。” 老人说,“我要说:那一箱,标的是叉。”
他把手从膝上抬起来。
“我还要说一句。”
“什么。”
“我要说:我儿子的名字,在第十九行。”
院里静着。
霍辽辽站在院子里。
“老人家,” 她说,“您这一句话,在堂上说,您自己会怎样。”
老人抬起头。
“姑娘,” 他说,“我今年七十二。”
“七十二。”
“七十二。” 老人说,“我这七十二岁,活得够长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一辈子,抬过很多箱。” 老人说,“我抬过的箱,都是我抬的。我没有开过一只箱。”
他抬起头。
“可我心里,” 他说,“开了一只箱。”
“哪一只。”
“抬我儿子那一只。” 老人说。
院里静着。
“姑娘,” 老人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我听说,” 老人说,“有一个姑娘,在京城里摆了一场布会。”
他抬起头。
“我听说,那一场布会上,卖了二十匹布。” 老人说,“布是慢布。一匹穿一年。”
霍辽辽站在院子里。
“老人家。”
“我听说,” 老人说,“那一场布会上,有一张纸,上头六只手。”
“是。”
“第七只手,” 老人说,“是别人的。”
“是别人的。”
老人把手放在桌上。
“姑娘,” 他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个请求。”
“您说。”
“我今日在堂上说了,” 老人说,“我这一只手,也要按一张纸。”
霍辽辽在院子里站着。
“老人家,” 她说,“您的手,不用按。”
“为什么。”
“因为您的手,” 霍辽辽说,“是抬箱的手。”
她把桌上的那张纸拿起来。
“这一张纸上,是六只织布的手。” 她说,“第七只是按规矩的手。”
她抬起头。
“您的手,” 霍辽辽说,“是另一种。”
老人站在那儿。
“姑娘,” 他说,“那我的手,按什么。”
霍辽辽在院子里站着。
“您的手,” 她说,“按在第十九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