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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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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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前,大理寺。

司官还是那个司官,桌上还是那本册子。

"霍辽辽。"

"在。"

"签名。"

霍辽辽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写完,她把笔搁下。

"大人。"

"还有事。"

"有一句。" 霍辽辽说,"我今日签了名,要去城西。"

司官抬起头。

"城西什么地方。"

"城西一处园子。"

司官的手在册子上停着。

"园子里有什么。"

"有菊花。" 霍辽辽说。

司官看了她一会儿。

"去吧。" 他说。

"大人不问。"

"不问。" 司官说,"我今日不问。"

他把册子合上。

"霍辽辽," 他说,"我今日跟你说一句。"

"大人说。"

"城西那处园子," 司官说,"我进不去。"

霍辽辽站在案前。

"大人。"

"我在这衙门做了六年。" 司官说,"六年里,我签过很多名。签完了,那些人就走了。"

他把册子摞好。

"走了以后,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

他抬起头。

"你今日去城西," 司官说,"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签名。"

"我记着。"

城西,园子。

园子在城西一条巷子的尽头,门是黑漆的,门上有两个铜环。

门前有一片空地。

霍辽辽在空地上摆了一张桌。

桌子是从巷口一家茶铺借的。

桌上摆一匹布。

布是白的,摊得很平,反面朝上。

反面有一道浆,白得发亮。

她把那只盒子搁在桌角。

盒子是木头的,上了黑漆。

她坐下。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

巷子里有人走。

走到园子门口,都停一下,看她。

有一个穿绸的老者停下来,看了看布。

"这布,卖吗。"

"卖。"

"多少钱一尺。"

"四十文。"

老者把布摸了一下。

"这布厚。"

"厚。"

"四十文一尺," 老者说,"不贵。"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这布," 他说,"反面这道浆,是回过头来的。"

霍辽辽抬起头。

"老人家知道这个。"

"我见过。" 老者说,"二十年前见过。"

他把手收回去。

"二十年前,有一家号,做的布就是这样。反面浆头往左收。"

他没有再说,走进园子去了。

巳时。

巷子里来了一顶轿。

轿是青的呢,四个轿夫。

轿停在园子门口。

轿帘掀开。

下来一个人。

七十上下,个子不高,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袍子上没有绣。头上戴一顶软帽。

脸瘦,眉很淡,眼睛里没有多少神情。

他左手拿着一把折扇。

下来的时候,他把折扇合着,在手里转了半圈。

霍辽辽看见了他的手。

左手,少一根小指。齐着根没了。剩下的四个指头,都很白。

老者走到园子门口。

他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一张桌。

看见了那一匹布。

他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匹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桌前。

"这布,卖吗。"

"卖。"

"多少钱一尺。"

"四十文。"

老者把手在布上放了一下。

他没有摸,是放着。

"这一匹布," 他说,"织了七日。"

霍辽辽抬起头。

"老人家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老者说,"快布两日一匹,纹粗。这一匹纹细,纹细的布,一日织不成。"

他把手收回来。

"你这布,反面这道浆," 他说,"浆头往左收。"

"是。"

"往左收的浆," 老者说,"二十年前,这一省只有一家这么做。"

霍辽辽没有说话。

老者把折扇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一家," 他说,"姓沈。"

巷子里静了下来。

园子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老者把折扇合上。

"姑娘," 他说,"你摆这一张桌,摆这一匹布,在这门口,是要我看见。"

"是。"

"你要我看见什么。"

霍辽辽站起来。

"我要老人家看见," 她说,"这一匹布,还在。"

老者看着她。

"还在。"

"还在。"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这一家倒了。倒了,可这一匹布还在。"

她把布往前推了一点。

"这一匹布," 她说,"是我织的。"

老者没有说话。

"我织的时候," 霍辽辽说,"学了三个月。学的时候,是一位姓周的师傅教的。她二十年前,在这家号里织布。"

老者把折扇在手里拿着。

"周素云。" 他说。

霍辽辽的心一动。

"老人家认得。"

"我认得。" 老者说,"二十年前,我在她手里买过两百匹布。"

他把折扇收进袖里。

"买的时候,我压过价。"

巷子里静着。

"姑娘," 老者说,"你今日来,不是来卖布的。"

"不是。"

"你来做什么。"

霍辽辽把桌角的那一只盒子拿起来。

"这一只盒子," 她说,"是老人家昨夜送来的。"

老者看了一眼。

"你打开了。"

"打开了。"

"打开了,你怎么还摆在这儿。"

霍辽辽把盒子打开。

盒子里坐着一枚印。

印是青田石的,不大,边上有包浆。

印面上刻的是四个字。

她把印拿出来,放在桌上。

印面朝上。

"赵秉璋印。" 老者念。

他把眼睛抬起来。

"这一枚印," 他说,"是我私印。"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摆在桌上。"

"我今日摆它," 霍辽辽说,"不是要用它。"

老者没有说话。

"我今日摆它," 霍辽辽说,"是要让老人家看见:这一枚印,离了您的手。"

巷子里静得很。

老者站在桌前,看着那一枚印。

看了很久。

他把折扇从袖里取出来。

"姑娘," 他说,"你知道这一枚印能做什么。"

"知道。"

"知道,你就不用。"

"不用。"

"为什么不用。"

霍辽辽站在桌前。

"因为用了," 她说,"我这一趟进京,就成了老人家的人。"

老者把折扇打开。

扇面上是白的,没有字。

"你这一句话," 他说,"说得明白。"

他把扇子合上。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老人家问。"

"你今日来," 老者说,"要什么。"

霍辽辽抬起头。

"我要问一句话。" 她说。

"问。"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三十年前," 她说,"老人家在翰林院。翰林院的门轴,夹断了您一根小指。"

老者的手在折扇上停住。

"那一根小指," 霍辽辽说,"是您自己伸进去的,还是别人把门推上的。"

巷子里没有声音。

园子门口站着的人,都不动了。

老者站在桌前。

他把折扇合上。

他没有发怒。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左手,四个指头。

"这一根指头," 他说,"是我自己伸的。"

霍辽辽没有说话。

"伸的时候,我二十四岁。" 老者说,"二十四岁,在翰林院做编修。编修做三年,一日抄十页。"

他把手收回去。

"那一日,我抄完了十页,把纸摞好,要送去。送的时候,门轴响了。"

他抬起头。

"门轴一响,我就知道门要关。门要关,我这一摞纸,就送不出去。"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去了。"

巷子里静着。

"伸进去,是替那一摞纸挡门。" 老者说,"挡完了,指头没了,纸送出去了。"

霍辽辽站在桌前。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要问第二句。"

"问。"

"那一摞纸," 她说,"是什么。"

老者看着她。

"是一份奏。" 他说。

"什么奏。"

"一份参人的奏。" 老者说,"参的是一位堂官。那位堂官,贪了赈银。"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那一份奏,送出去了。送出去以后,那位堂官革了职。"

他把手收回来。

"我这一根指头,是那一份奏换的。"

巷子里静了很久。

霍辽辽站在桌前。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要问第三句。"

"问。"

"那一份奏,是三十年前。" 霍辽辽说,"三十年后的今日,有一张纸上写着 ' 此项照旧例办,不必报部 '。"

她把手指按在桌上。

"这一张纸," 她说,"是从 ' 内' 出来的。"

老者没有说话。

"老人家,"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那一张纸,是不是您写的。"

园子门口静得很。

老者站在桌前。

他把折扇收进袖里。

"姑娘," 他说,"这一句,我今日不答。"

"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了," 老者说,"我这一辈子,就得从头说一遍。"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我今年七十。" 他说,"七十岁的人,从头说一遍,说不完。"

霍辽辽站在桌前。

"老人家," 她说,"我今日替您说一句。"

"你说。"

"您这一辈子," 霍辽辽说,"二十四岁那一根指头,是替一份奏挡门的。那一份奏,参的是一位贪赈银的堂官。"

她把手指收回来。

"那一根指头,是好的。"

老者没有说话。

"可三十年后," 霍辽辽说,"有一句话,从 ' 内' 出来。那一句话,写的是 ' 照旧例办,不必报部 '。"

她抬起头。

"老人家,那一句话,把三十年前那一根指头,抵了。"

巷子里死一样地静。

老者站在桌前。

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

"姑娘," 他说,"你这三问,问得好。"

"老人家。"

"我今日不答你," 老者说,"可我今日要买你一尺布。"

他把手伸进袖里,摸出四十文钱,搁在桌上。

霍辽辽看着那四十文。

"老人家。"

"一尺。" 老者说,"四十文。"

霍辽辽拿起剪子。

她量出一尺,剪下去。

剪的时候,剪子响了一声。

她把那一尺布双手递过去。

老者接过布。

他没有看,把布折好,收进袖里。

"这一尺布," 他说,"我做一双鞋面。"

"老人家。"

"做了鞋面," 老者说,"我穿着走。"

他转过身。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姑娘。"

"老人家。"

"你今日摆这一匹布," 老者说,"摆得好。"

他把手在袖里收好。

"这一匹布,我二十年没见过。"

他走进园子去了。

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跟进去。

园子门口只剩下霍辽辽。

她把桌上的四十文钱收起来。

收的时候,她看见桌上还有一样东西。

那一枚印。

老者没有带走。

霍辽辽把印拿起来。

印面上刻的是四个字。

她把它放回盒子里,盖上。

"霍掌柜。"

她抬起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方先生。

"方先生。"

"我看见了。" 方先生说。

"您看见了。"

"看见了。" 方先生说,"我看见他停了一下。"

他走过来。

"姑娘," 他说,"我今日问你一句。"

"您问。"

"他买了你一尺布。"

"买了。"

"买了," 方先生说,"这一买,京里明日就有话传。"

"传什么。"

"传的是:赵秉璋在城西园子门口,买了一个布行掌柜的一尺布。" 方先生说。

他把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这一句话,传出去,比什么都重。"

霍辽辽把盒子收进怀里。

"方先生," 她说,"这一句话,为什么会重。"

"因为你是一个案中人。" 方先生说,"案中人摆一匹布,阁老买一尺。"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买,是买给京里人看的。"

霍辽辽站在园子门口。

"方先生," 她说,"他买这一尺布,是要做什么。"

方先生在巷口站着。

"我猜," 他说,"他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买了这一尺," 方先生说,"就是认了这匹布。"

他把手在袖里按了一下。

"认了这匹布," 方先生说,"就是认了这匹布后头的那一家。"

霍辽辽抬起头。

"认了那一家。"

"认了那一家。" 方先生说,"可认了,不等于办。"

他把手收回来。

"姑娘,你今日这一问,问得狠。" 方先生说,"狠的人,最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对方比他更狠。"

方先生转身走了。

巷子里没有风。

霍辽辽站在园子门口,手里捧着那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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