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光里的人

俺是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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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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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比省城的宽三倍。

街两边是铺子,铺子的匾一块挨一块。有绸缎庄,有茶庄,有药铺,有当铺。街上人挤人,有挑担的,有推车的,有骑驴的,有坐轿的。

霍辽辽站在街口,把这一条街看了很久。

"霍掌柜。" 孙永和说。

"嗯。"

"这街,真宽。"

"宽。"

"宽得看不见对面的人。"

霍辽辽把缰绳挽紧。

"孙师傅," 她说,"我今日要跟您说一句。"

"你说。"

"进了城,三个人分开。" 霍辽辽说,"我去大理寺。崔大人去都察院。您跟着我。"

"我跟着你。"

"跟着我," 霍辽辽说,"您这一只手,先不摊开。"

孙永和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摊早了,会有人来。" 霍辽辽说。

"来做什么。"

"来把您的手藏起来。" 霍辽辽说。

孙永和把手在袖里收好。

"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

大理寺在城西。

门是红的,门上有钉,钉上的漆掉了。门前有石阶,台阶上有两个兵。

霍辽辽走过去。

"做什么的。"

"本省解到,案中人。" 霍辽辽把文递过去。

兵把文接了,看了一眼。

"进去,左首第三间。"

第三间是一间小房,房里有桌有椅,桌后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司官。

"霍辽辽。"

"是。"

"本省的?"

"本省的。"

"案由。"

"二十年盐引抵账。"

司官把案上的一本册子翻开。

"这一案," 他说,"京里已经立了。"

"立了。"

"立了," 司官说,"立的时候,是 ' 候问 '。"

他把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候问,不是关押。" 司官说,"候问,是随时到问。"

"我明白。"

"明白就好。" 司官说,"你每一日午前来一趟。来了,签一个名。签了,你就走。有事,我叫人去找你。"

霍辽辽站着。

"大人," 她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这一案," 她说,"是谁立的。"

司官抬起头。

"案是谁立的," 他说,"你不必问。"

"我今日问。"

司官看着她。

"这一案," 他说,"是文渊阁那边交下来的。"

霍辽辽的心一动。

"文渊阁。"

"文渊阁。" 司官说,"交下来的,是一句批语。"

"什么批语。"

"批语是四个字。" 司官说。

他没有说。

"哪四个字。"

司官把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

"你不必问," 他说,"签了名,你走。"

霍辽辽在案前站着。

她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名字。

写完,她抬起头。

"大人。"

"还有事。"

"有一句。" 霍辽辽说,"这一句,我今日说给大人听。"

"说。"

"这一案里有十九只手。" 霍辽辽说,"这十九只手,有一个人的,现在就在京城。"

司官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 霍辽辽说,"这一案里,有一个人,他这一只手心上,有三个字。"

她把笔搁下。

"大人要是有空," 她说,"看一眼。"

她走出去了。

京城的会馆在城东。

一座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的是本省的名字。

霍辽辽进去的时候,院里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一个管事的出来。

"找谁。"

"我是本省的。" 霍辽辽说。

"本省的。" 管事说,"做什么。"

"问一件事。"

管事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我要问一个人。" 霍辽辽说。

"什么人。"

"一个在阁里的人。"

管事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一把钥匙收进袖里。

"跟我来。"

后院有一间屋,屋里有书架,书架上是书,书上落了灰。

一个老人坐在书架前。

老人六十多,穿一件旧袍子,脸上有很多纹,眼睛很细。

"这位是方先生。" 管事说。

"方先生。"

"你坐。" 老人说。

霍辽辽坐下。

"你要问一个人。" 老人说。

"是。"

"问什么人。"

"一个在阁里的人。" 霍辽辽说。

老人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阁里的人," 他说,"有六个。"

"我要问一个姓赵的。"

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把眼睛抬起来。

"姓赵的。"

"姓赵的。"

老人没有说话。

屋里的灰在光里飘。

"你为什么问姓赵的。" 老人说。

"因为一本账。" 霍辽辽说。

"什么账。"

"一本私账。" 霍辽辽说,"二十年前,沈家卖私引,卖给了十四家。十四家里,最后一行的姓,是赵。"

老人的手在桌上放着。

"这一行的姓," 他说,"后面有没有写别的。"

"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今在阁。" 霍辽辽说。

屋里静了下来。

老人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把手在书架的一层上按了一下。

"我在这会馆做了二十年管事。" 他说,"二十年里,本省在京里做官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的时候,都要到这儿坐一坐。"

他把手收回来。

"阁里姓赵的," 老人说,"有一个。"

"一个。"

"一个。" 老人说,"他姓赵,名秉璋。"

霍辽辽没有说话。

"他在文渊阁," 老人说,"做了十六年。十六年里,一日三度入阁。"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要问的人,是他吗。"

霍辽辽在屋里坐着。

"方先生," 她说,"我要问一句。"

"问。"

"赵秉璋," 她说,"他这一双手,是什么样子。"

老人抬起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问。"

老人把手从桌上收回来。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

"赵秉璋的手," 他说,"我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五年前。" 老人说,"五年前,他来过这会馆一回。来的时候,是给一个同乡送行。"

他把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送行的时候,他执壶。执壶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

"什么样。"

"他左手," 老人说,"少一根小指。"

霍辽辽的心停了一下。

"少一根。"

"少一根。" 老人说,"齐着根没了。剩下的四个指头,都很白。"

他把手收回来。

"这一只手," 老人说,"我见过一回,就记了五年。"

"为什么记五年。"

"因为这只手," 老人说,"是这一省出去的人里,最贵的一只手。"

霍辽辽在屋里坐着。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再问一句。"

"问。"

"这只手,是怎么少的。"

老人在书架前站着。

"这一件事," 他说,"京里传过。"

"传什么。"

"传的是:三十年前,他还是个翰林。翰林院的门重,门轴夹了一下,把这一根小指夹断了。"

老人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传的是这样。" 他说,"可我不信。"

"您不信。"

"我不信。" 老人说,"门夹断的指头,断口是齐的,可指头上会留一道痕。"

他把手收回来。

"我看那一只手的时候,断口很平。平的像刀切的。"

屋里静着。

"方先生," 霍辽辽说,"我今日最后问一句。"

"问。"

"这一只手," 她说,"能看见第二回吗。"

老人在书架前站着。

"能。" 他说。

"什么时候。"

"明日。" 老人说,"明日巳时,他在城西的园子里。"

霍辽辽抬起头。

"他明日在那儿做什么。"

"赏菊。" 老人说。

"赏菊。"

"赏菊。" 老人说,"一年一回。请的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是本省在京里的。"

他把手在袖里收了一下。

"你要见他," 老人说,"我可以带你进去。"

"带我进去。"

"带你进去。" 老人说,"带你进去,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霍辽辽在屋里坐着。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想清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一趟进京,是 ' 案中人 '。" 霍辽辽说,"案中人去见阁里的人,见不着。"

老人没有说话。

"可有一件事,我今日想到了。" 霍辽辽说。

"什么事。"

"这一只手," 她说,"少了一根小指。"

她把手指在桌上按了一下。

"少了一根小指的手," 霍辽辽说,"拿不住重东西。"

老人抬起头。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 霍辽辽说,"这一只手,三十年前夹断的,是在翰林院。"

她把手指收回来。

"三十年前," 她说,"他在翰林院。三十年后,他在文渊阁。三十年前那一根小指,是夹断在翰林院的门轴上的。"

老人没有说话。

"方先生," 霍辽辽说,"我今日问一句。"

"问。"

"翰林院的门轴," 她说,"为什么会夹住一个翰林的手指。"

老人在书架前站着,很久没有说话。

"这一件事," 他说,"京里没有传。"

"没有传。"

"没有传。" 老人说,"因为传的人,都调走了。"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姑娘," 他说,"你今日问的这一句,问得不对。"

"怎么不对。"

"这一句,你今日不该问。" 老人说,"你要问,得换一个法子问。"

"什么法子。"

老人走到桌前。

"明日巳时," 他说,"你到城西的园子门口。"

"我在门口做什么。"

"你在门口," 老人说,"摆一张桌。"

霍辽辽抬起头。

"摆桌。"

"摆桌。" 老人说,"摆一张桌,桌上摆一匹布。"

"哪一匹布。"

"你自己织的那一匹。"

霍辽辽没有说话。

"摆一匹布," 老人说,"在园子门口。"

"摆了,他会看见吗。"

"他会看见。" 老人说,"赵秉璋这个人,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他看不得。"

"哪两样。"

"一样是纸,一样是布。" 老人说,"纸是文,布是织。他这两样,看一眼就认得。"

他把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你在门口摆一匹布," 老人说,"他进门的时候,会停一下。"

"停一下。"

"停一下。" 老人说,"停一下,就是机会。"

霍辽辽站起来。

"方先生," 她说,"我今日记着。"

"记着没用。" 老人说,"你要摆。"

她把门帘掀开。

"姑娘。"

"方先生。"

"你摆的时候," 老人说,"布的反面,要朝上。"

霍辽辽在门口停住。

"为什么。"

"因为反面朝上," 老人说,"看得见浆。"

她走出去了。

回到客店,天已经黑。

客店在城南,一间院,院里有一棵槐树。

孙永和在院里坐着,手里拿着拐。

"霍掌柜。"

"孙师傅。"

"今日怎么样。"

"报了大理寺。" 霍辽辽说,"明日午前再去一趟,签一个名。"

"明日午前。"

"明日午前。"

孙永和把手在膝上放着。

"明日午前,你签一个名。"

"是。"

"签了名,你就走。"

"就走。"

孙永和抬起头。

"霍掌柜," 他说,"我今日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明日你签了名," 他说,"我去午门外头站着。"

霍辽辽在他对面坐下。

"站着。"

"站着。" 孙永和说,"我这一只手,摊开,站在午门外头。"

"午门外头,站着手摊开的人," 霍辽辽说,"会被人带走。"

"会。"

"带走了,我找不到您。"

"找不到," 孙永和说,"也不要紧。"

他把手抬起来。

掌心朝上。

"我这一只手," 他说,"二十年不敢摊。今日摊了,摊在午门外头,京里的人看得见。"

院里的灯很暗。

"孙师傅。"

"嗯。"

"明日您先不摊。" 霍辽辽说。

"为什么。"

"因为明日我要去城西。" 霍辽辽说,"城西的园子里,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左手小指少了一截的人。"

孙永和的手在膝上停住。

"崔大人说的那个人。"

"崔大人说的那个人。"

孙永和把手收回去。

"霍掌柜," 他说,"那个人," 他说,"就是这个案子最上头的那个人吗。"

"不知道。" 霍辽辽说,"可我要去看一眼。"

院门口有人敲门。

霍辽辽站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书吏,穿一件青衫,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霍辽辽。"

"我是。"

"这一只盒子," 书吏说,"是文渊阁赵大人送的。"

霍辽辽站在门口。

"赵大人," 她说,"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书吏没有说话。

他把盒子递过来。

"赵大人说," 书吏说,"明日巳时,城西园子。你把这一只盒子带去。"

霍辽辽把盒子接过来。

盒子很轻。

"盒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书吏说,"赵大人只说一句。"

"什么话。"

"他说:' 她打开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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