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村在省城北门外二十里,靠一条河。
那条河不宽,水也浅,河滩上摊着一层卵石。村口有一座石桥,桥面断了一块,用两块木板搭着。
骡车过桥的时候,车轮压在木板上,木板往下沉了一下,响了一声。
明远坐在车辕上,往村里看。
"姐,这村子不大。"
"不大。"
"哪一户是陈家。"
"到村里问。"
村里静。日头已经偏西了,路上没有人,几只鸡在墙根下刨土。霍辽辽让车夫把车停在村口,自己带着明远往里走。
走到第三户门前,看见一个老婆子在门口择菜。
"大娘。" 霍辽辽走过去。
老婆子抬起头。
"找谁。"
"陈家的老宅,怎么走。"
老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找陈家做什么。"
"找陈家的老管家,姓赵。"
老婆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明远。
"往前走,走到村东头,看见一棵枣树,树底下那一家就是。" 她说,"门是黑的,门环掉了。"
"谢大娘。"
"你们是衙门里的人?"
"不是。"
老婆子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两下,又抬起头。
"那家门,别乱进。" 她说,"里头阴。"
霍辽辽没有问,点了点头,往前走了。
村东头有一棵枣树,树干很粗,树皮裂开,裂口里塞着一些旧布条,是村里人拴的。
树底下那一家的门是黑的,门环掉了一个,剩下那一个挂在门上,锈得不成样子。
门虚掩着。
霍辽辽站在门口,叩了三下。
门里没有动静。
她又叩三下。
门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走得很沉。
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
一个老头,七十多,脸上的皮松下来,垂在下颌上,头发全白了,短短的,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旧的青布衣裳,扣子扣错了两个。
"找谁。" 他的声音很哑。
"赵大爷。"
老头把门缝拉窄了一点。
"我不认得你。"
"我姓霍。布行街开铺子的。"
"布行街。" 老头说,"我不知道布行街。"
"赵大爷," 霍辽辽说,"我是祝大人叫来的。"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个祝大人。"
"都察院的,祝文渊。"
老头的手在门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把门开大一些。
"进来。"
院子里很荒。
青砖地上长着草,草长得齐膝高。靠墙有一排花盆,盆里空着,只剩下干了的土。井台上搁着一只木桶,桶底已经锈穿了。
老头在院里站住,没有领她进屋。
"你从祝大人那儿来," 他说,"祝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陈老爷三年前死了。"
老头的手垂着,没有说话。
"他说,陈老爷死之前半年,把一个匣子寄回了老家。"
老头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夕阳,影子拖得很长。
"我在这村里,等了三年。" 他说,"我一日一日看着这条村路上有没有人来。三年,来过一个。"
"来过谁。"
"一个穿官服的。" 老头说,"姓崔。"
霍辽辽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老头说,"他来的那天,也是下午。他坐着一顶轿子,跟着四个人。他进了这个院子,先看了看,然后问我,陈家的老宅里,有没有存着的东西。"
"您怎么答。"
"我说没有。" 老头说,"我说这些年,家里当的当,卖的卖,早没有东西了。"
"他信了吗。"
"他不信。" 老头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把每一间屋子都看了一遍。走的时候,他说,你要是想起来有什么,可以送到城里。"
他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他从轿子里探出头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要是有东西,别给别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老头说,"我只知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
霍辽辽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爷," 她说,"匣子还在吗。"
老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有匣子。"
"祝大人说的。"
老头低下头,看着院子里的草。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院子后头走。
"跟我来。"
院子后头有一片菜地。
菜地早就荒了,剩下的几棵白菜长成了杆,杆顶开着黄花。老头走到菜地中间,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一层干了的土。
他拨开一块地方,底下露出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搬开,底下是一个洞。
他从洞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匣子。
匣子是木头的,不大,一尺来长,木头上过漆,漆已经裂了,边角包着铜,铜锈得发绿。
他把匣子捧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递给她。
"这个匣子,我埋了三年。" 他说,"我埋了以后,一日来看一回。"
霍辽辽接过匣子。
匣子不重,掂着有点分量。
"赵大爷," 她说,"我能在这儿打开吗。"
"打开吧。" 老头说,"我也没打开过。"
她蹲在菜地边上,把匣子搁在膝上,把铜扣扳开。
匣盖掀起来。
里头有两样东西。
一叠纸,和一只小布包。
霍辽辽先把那叠纸拿出来。
纸很薄,是账纸,一共七张。纸边上有锈,是匣子的铜压出来的。她展开第一张。
第一张上写的是三个字:
拨引单。
底下是字,蝇头小楷,写得密:
沈氏名下盐引六十张,原系官帑拨付,由沈氏代领,历年以盐利抵补。此引不得转售,不得抵账,不得私相授受。
后头有批:准。
批字上头,有一方朱印。
霍辽辽盯着那方印看。
印文她认不全,能认出两个字:户部。
她往下看第二张。
第二张上写的是:沈氏代领引六十张,今以盐引抵布账,转署理道台姚守拙。
底下有批:准。
批字后头,有一行小字:承办司员陈,具。
她再往下翻。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同类的文,文上都有批,批上都有印。
她把六张翻完,剩最后一张。
最后一张不是文,是一张信纸。
字迹跟前面几张文上的字是一样的,可写得潦草,墨也淡,像是写在很急的时候。
她把最后一张展开。
上头写的是:
余承办此类文二十载,前后经手引不下千张。起初不知其重,只当是例行。后知其重,已不能退。每一纸批,皆有一户人家在后面。此纸既出,人即不能自主。
二十年中,余夜不能寐,常思一纸之重。
今余病已深,自知不起。此七纸留于此匣,付后来者。若有人取,当知其重,不可再经一手。
余无他言。
底下是年月,和一个押。
霍辽辽把这张纸读了两遍。
她的手指在纸边上,慢慢地压了一下。
"赵大爷。" 她说。
老头蹲在旁边,抬起头。
"陈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头想了想。
"他不爱说话。" 他说,"他在京里做官,一年回来一回。回来也不出门,就在这院子里坐着。他坐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一支笔。"
"拿笔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拿着。" 老头说,"有一回我给他送茶,看见他把笔在手里转。他转了很久,忽然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赵啊,我这一辈子,签的字,比说的话多。"
老头低下头。
"我那时候不懂。我如今懂了。"
霍辽辽把最后那张纸收好。
她又把匣子里那只小布包拿出来。
布包是粗蓝布裹的,裹了两层,用线缠着。她把线解开,把布展开。
里头是一枚印。
印是石头的,不大,方方的一寸,印面上刻着字。
她把印翻过来看。
印面上刻的是:户部清吏司。
"这是官印。" 她说。
"是官印。" 老头说,"陈老爷死之前,把这枚印和这些纸一起寄回来。他信上写了一句,说这枚印是私刻的。"
霍辽辽抬起头。
"私刻的。"
"他在信上写," 老头说,"二十年前,衙门里有一批文,要用印。真印在堂官手里,用一回要走一道手续。有人嫌慢,就刻了一枚私印,先用着。"
"谁刻的。"
"他没写。" 老头说,"他只在信上写了一句:此印用过几回,用过的人,自知。"
霍辽辽把那枚印握在手里。
石头是凉的。
"赵大爷," 她说,"陈老爷寄回来的,只有这些吗。"
"还有一封信。" 老头说。
"信呢。"
老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旧的,封口糊着。
"这封信," 老头说,"陈老爷在信皮上写了一句:若有人问起匣子,此信付之。"
他把信递过来。
霍辽辽接过。
信不重。
她没有当场拆。
"赵大爷," 她说,"我今日把匣子拿走。这一枚印,这七张纸,我要带到堂上去。"
老头点了点头。
"拿去吧。" 他说,"我守了三年,守的就是这一日。"
他顿了顿。
"丫头。"
"嗯。"
"那个姓崔的," 老头说,"三个月前来过。我把匣子挖出来,给他看了。"
霍辽辽的手停住。
"您给他看了。"
"给他看了。" 老头说,"我给他看的是一只空的匣子。"
霍辽辽看着他。
老头笑了笑,笑得脸上的皮都皱起来。
"我把纸和印都取出来,藏在灶膛后头。匣子里只留了一块旧布。" 他说,"他打开看了,看完了,把匣子合上,还给我。他说,原来是个空的。"
"他没搜?"
"他搜了。" 老头说,"他的人在屋里翻了一遍。灶膛他们看了,没翻后头。"
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聪明事。"
霍辽辽把那封信揣进怀里。
"赵大爷," 她说,"您往后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 老头说,"我七十多了,就在这院子里坐着。坐着等死。"
"您跟我进城吧。"
老头摆了摆手。
"我不去。" 他说,"我要是进了城,人家一看我跟你们在一处,就知道匣子在你们手里。我在这儿坐着,他们还得回来问我。"
他抬起头。
"丫头,你把东西带走,把话带走。我这院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霍辽辽没有再劝。
她把匣子抱在怀里,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
"赵大爷。"
"嗯。"
"陈老爷那封信," 她说,"我拆了以后,会想法子告诉你。"
老头点了点头。
"不急。" 他说,"我等着。"
出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骡车走在村路上,车轮碾着卵石,响得厉害。
明远坐在车辕上,抱着那只匣子。
"姐,咱们连夜回城吗。"
"回城。"
"路上黑。"
"黑也得走。" 霍辽辽说,"这东西,不能在手里过夜。"
骡车走到河边的路上。
月亮出来了,河面上是一片碎光。
走了大约半里地,车夫忽然勒住了缰绳。
"掌柜的。"
"怎么。"
"前头有人。"
霍辽辽抬起头。
前头的路上,站着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深色的长衫,看不清脸。马的身后还有两匹,马的旁边站着四五个人。
车夫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
"掌柜的,怎么办。"
"停下。" 霍辽辽说。
骡车停下了。
马上那个人催马往前走,走到骡车前头,才停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
三十来岁,脸很清,眉眼都细,穿着一件黑的长衫。
"霍掌柜。" 他说。
霍辽辽在车上没有动。
"你是谁。"
"我姓钱。" 那人说,"从京里来。"
霍辽辽的手在匣子上,慢慢收紧了。
"钱。"
"钱。" 那人说,"我这个姓,不多。你手里那只匣子里,也许有过这个姓。"
他把马往前催了半步。
"霍掌柜,我不为难你。" 他说,"我今日来,是替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
"匣子里的东西,你可以看。" 钱姓的人说,"看完,把它烧了。"
河面上的月光,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