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铺子里没有睡人。
周素云在灯下把明日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那块写满名字的布,那一块一寸布,那一匹她前日夜里织的白布,那一本底册抄本,那张半张信纸的抄件,那张没盖章的单子,那本沈家的家账。
霍辽辽坐在对面,看着这些东西。
"周师傅," 她说,"明日崔仲元要验,他会先验什么。"
周素云把手里的布放下。
"验厘定。"
"厘定。"
"布行的布,有一个厘定。" 周素云说,"宽几尺,重几两,一匹多少梭,公会定的。定完了,写在册子上。谁家的布不合厘定,公会就不收,衙门就不认。"
她把布往灯下推了推。
"你这一寸布,宽三尺二,比厘定窄两寸。一匹的分量,比厘定重。"
"重多少。"
"重。" 周素云说,"重,是因为线粗,浆厚,织得慢。厘定是按快布定的。快布轻,薄,一匹不到这个数。你的布到了这个数,就不合。"
霍辽辽没有说话。
"明日他先验这个。" 周素云说,"验完了,他一句话,你这布就不合规矩。布不合规矩,你后头那些话,就都站不住。"
铺子里静了一下。
"周师傅," 霍辽辽说,"厘定是谁定的。"
"公会。"
"公会什么时候定的。"
"二十年前定过一回。" 周素云说,"我那时候还在。定厘定的时候,我在场。"
她抬起眼。
"定厘定的时候,公会请了七家号。七家号里,六家是做快布的。"
霍辽辽的手在桌上停住。
"义盛祥呢。"
"义盛祥去了。" 周素云说,"去的是我。我一个人,说不动六家。"
她把手搁在桌上。
"厘定定下来那一日,我就知道,义盛祥的布,往后不能卖了。"
霍辽辽在灯下坐了很久。
"周师傅," 她说,"明日我带一盆水去。"
周素云抬起头。
"水。"
"一盆水。"
周素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只在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丫头," 她说,"比我当年有胆。"
辰时,按察使司大堂。
堂上三张案。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崔仲元。左手边一张小案,坐着祝文渊。右手边一张小案,坐着韩其昌,还有一个盐务道署的官。
堂下两侧站着差役。堂下中间空着一片地。
堂外站满了人。街上的、布行的、看热闹的,都来了,站在院门外,隔着门往里头看。
霍辽辽在堂下站着。
她身后,一张桌子抬了进来,桌上摆着那块写满名字的布。
桌子旁边站着人。孙永和、周素云、王瞎子、陆敬堂、佟敬之。
崔仲元把堂木敲了一下。
"霍辽辽。"
"在。"
"本官今日设堂,验你说的三件事。" 崔仲元说,"一验布,二验名录,三验手。"
他把手搁在案上。
"先验布。"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这是布行公会的厘定册。" 他说,"布行的布,按这一本定。宽窄、分量、一匹的梭数,都在这上头。"
他把册子翻开。
"你那一寸布,宽三尺二。厘定是三尺四。窄了两寸。"
堂上静了一下。
"一匹的分量,你的布比厘定重。" 崔仲元说,"重,是因为线粗、浆厚。布行的布,讲究轻、薄、快。你的布不合。"
他把册子合上。
"布不合厘定,公会不收,衙门不认。你这一寸布,算不得布行的布。"
堂外起了一点动静。
霍辽辽没有动。
"大人," 她说,"草民问一句。"
"问。"
"这一本厘定册,是什么时候定的。"
崔仲元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定的," 霍辽辽说,"定的时候,公会请了七家号。七家号里,六家做快布。"
堂上静了。
崔仲元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义盛祥的人在场。" 霍辽辽说,"在场的,就是我身后这一位,周素云。"
周素云往前一步。
"大人," 她说,"二十年前定厘定,我在场。七家号,六家做快布。我一个人说不动六家。厘定定下来那日,我就知道,义盛祥的布往后不能卖了。"
崔仲元没有说话。
霍辽辽往前一步。
"大人," 她说,"草民想请大人看一样东西。"
"什么。"
"一盆水。"
堂上愣了一下。
崔仲元的眼皮抬了一抬。
"水。"
"一盆水。" 霍辽辽说,"草民今日带了一盆水来。"
她抬了抬手。
明远从堂外端进来一只木盆,盆里是清水,水很满,走一步晃一下。
他把盆搁在堂下中间的空地上。
霍辽辽蹲下,从桌上把那块一寸布拿起来,摊在手里。
"大人," 她说,"布行的布,讲轻、薄、快。厘定是按这个定的。可草民想问一句,布是拿来做什么的。"
崔仲元没有答。
"布是拿来穿的。" 霍辽辽说,"穿在身上,就要洗。"
她把布放进盆里。
水没上去,布沉下去。
"草民今日在堂上,洗十遍。" 她说,"请大人看着。"
她把手伸进水里,开始搓。
第一遍。
水很快变了一点颜色,是浆的颜色,白蒙蒙的。
第二遍。
水更白了一点。
第三遍。
堂上的人都不说话了,都看着那只盆。
第四遍。
布在水里翻,霍辽辽把它提起来,拧了一下,又放回去。
第五遍。
第六遍。
她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红。堂上的差役站着,没人动。
第七遍。
第八遍。
水已经浑了。
第九遍。
她把布提起来,两只手拧干,摊开,对着堂上的光。
第十遍。
她把布完全浸下去,按了三下,提起来,拧干,抖开。
布摊在她手里。
日头从堂门照进来,落在布上。
那块布还是那块布。边齐,纹正,一点没散。
堂上静得能听见水从布上滴下来的声音。
霍辽辽把布举起来。
"大人," 她说,"十遍。边没散,纹没走。"
她把布放下。
"厘定上说,这布不合。可这布洗了十遍,还是这样。"
她转过身,看向堂外。
"堂外的街坊,你们买的布,洗几遍。"
堂外没有人答。
"洗两遍。" 霍辽辽说,"洗两遍就散边,洗三遍就掉色。"
她的声音不高,可堂里堂外都听得见。
"厘定说这布不合。可这布洗十遍不散。哪一样才叫合。"
堂上静了很久。
崔仲元的手搁在案上,指头在案面上,慢慢地敲了一下。
"霍辽辽。" 他说。
"在。"
"你这一盆水," 他说,"洗得很好。"
他把手收回去。
"可本官要提醒你一句。布是穿的,不是洗的。"
"布是穿的。" 霍辽辽说,"穿了就要洗。"
崔仲元看着她。
"你这一句,绕回来了。"
"草民没有绕。" 霍辽辽说,"大人,草民说一句实话。这二十年,布行做的是快布。快布洗两遍就散。散了,就得换。换了,就再买。买的人换得越快,卖的人赚得越多。"
她把布放回桌上。
"这二十年,卖布的人赚的是换的钱。不是布的钱。"
堂上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祝文渊在这时候开了口。
"崔大人," 他说,"这一盆水,本官看过了。本官要记在案上。"
崔仲元没有看他。
"记吧。" 他说。
祝文渊把手里的笔搁下。
"第二件。" 崔仲元说,"验名录。"
差役把底册抄本递到案上。
崔仲元翻开。
他翻到名录那一页,手指停住。
"十九个人。" 他说,"十九个名字。"
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本,是真本吗。"
"是抄本。" 霍辽辽说,"真本在盐务道署的柜子里。"
崔仲元的目光移过去,落在陆敬堂身上。
陆敬堂站在桌旁,没有动。
"陆敬堂。" 崔仲元说。
"在。"
"真本在你手里。"
"在。"
"你为何扣下。"
陆敬堂抬起眼。
"因为真本一往上走,就要过按察使司。"
堂上静了。
崔仲元看着他。
"你这话,是在指本官。"
"卑职不敢。" 陆敬堂说,"卑职只是说一句实话。"
崔仲元把目光收回去。
"第三件。" 他说,"验手。"
堂上的人都动了一下。
霍辽辽往前一步。
"大人," 她说,"验手之前,草民要摆一样东西。"
"摆。"
她把桌上那块写满名字的布,展开,铺在堂下的地上。
布很长,铺开占了半个堂。
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
"这布上,十九个名字。" 霍辽辽说,"四个死了,两个坟也找不着。七个活着。"
她抬起头。
"大人,请您看。"
孙永和往前一步,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王瞎子往前一步,被明远牵着,他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陆敬堂往前一步,把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周素云站着,没有抬手。
"她没烙。" 霍辽辽说,"她是那个没被烙的人。可她二十年不敢动机子。"
崔仲元坐在案后头。
他没有动。
堂上的光落在那三只手上。
三只手掌心朝上,一只钩尾断的,一只完整的,一道横疤的。
崔仲元看了很久。
"本官签的那道令," 他说,"是烙三个字。"
"是。" 霍辽辽说。
"这道令,本官签了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里,本官升了三次。"
他把手从案上拿起来。
"今日," 他说,"本官当堂解了这道令。"
堂上的人抬起头。
"从今日起,盐政道署不再用烙戳。" 崔仲元说,"旧案涉案的人,一律不烙。编册随案,以名录为凭,不以掌印为凭。"
堂上静了。
堂外也静了。
"这一条,本官记在堂上。" 崔仲元说,"祝大人,你记。"
祝文渊拿起笔。
"记。" 他说。
崔仲元把堂木敲了一下。
"退堂。"
堂上的人开始散。
霍辽辽站在堂下,没有动。
她看着地上那块布,看着那十九个名字。
孙永和走过来。
"丫头。" 他说。
"孙师傅。"
"这道令解了。" 孙永和说,"二十年,解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这道令解了,我这手上的字,还在这儿。"
霍辽辽没有说话。
"字还在," 孙永和说,"可我这一双手,往后不用再藏着。"
他把手放下。
王瞎子被明远牵着,往前走了两步。
"丫头。" 他说。
"王师傅。"
"我听见了。" 老人说,"我听见那道令解了。"
他的手在明远的肩上搁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就听见这一句。"
周素云走过来,把手里的梭子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周师傅。"
"这梭子,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周素云说,"我传给你。往后你这铺子里,织的布,得对得起这梭子。"
霍辽辽接过梭子。
梭子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痕,是几十年捏出来的。
"我记着。" 她说。
人散了大半,堂外的街坊也散了。
祝文渊从案后走过来。
"霍掌柜。"
"大人。"
"今日这一堂," 祝文渊说,"你赢得比我想的多。"
"草民不敢说赢。"
"你不说,我说。" 祝文渊说,"那道令解了,这是今日头一件。第二件,你那一盆水,把厘定那本册子洗了一遍。这一洗,往后公会的厘定,得重新定。"
他把手往袖里一收。
"可有一件事,本官要跟你说清。"
"大人请说。"
"户部那一位," 祝文渊说,"姓陈的。"
霍辽辽抬起头。
"本官昨日递了文去问。" 祝文渊说,"今日回文到了。"
"回文上怎么说。"
祝文渊沉默了一下。
"回文上说,承办司员陈某,已于三年前病故。"
堂上静了一下。
"死了。"
"死了。" 祝文渊说,"三年前,死在任上。暴病。"
霍辽辽的手在梭子上握紧了。
"大人," 她说,"这个死,蹊跷吗。"
祝文渊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看堂外。
堂外的人在散,街上传来人声。
"本官不敢说蹊跷。" 祝文渊说,"本官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陈某死之前半年,把一个匣子,寄回了老家。" 祝文渊说,"他老家,在省城外的河间村。"
霍辽辽抬起头。
"匣子。"
"匣子。" 祝文渊说,"这是回文上没有写的。是本官另托人查的。"
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
"霍掌柜,这一件事,本官查不下去了。" 他说,"本官是奉差查捐的,查到这个份上,再往下,就不是本官的差。"
他看着霍辽辽。
"你要是想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名字。"
"谁。"
"河间村,陈家的老管家。" 祝文渊说,"姓赵。"
他说完,转身走了。
霍辽辽站在堂下。
明远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只木盆。
"姐,这水还倒吗。"
霍辽辽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
水已经浑了,白蒙蒙的,里头漂着一点浆。
"倒了吧。" 她说。
明远把水端到堂外,倒进了院墙下的水沟。
水泼下去,扬起一点湿气。
霍辽辽把那块布从地上收起来,叠好,抱在怀里。
她走出按察使司的院门。
日头很高,街上的青石板晒得发白。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匾上三个字:按察司。
"姐," 明远说,"咱们回去吗。"
"回去。"
"回去了,还做什么。"
霍辽辽抱着布,往布行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明远。"
"姐。"
"回去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她说,"明日,我们去河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