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铜茶筹送进南递铺的第二日，悬赏价又改了。
这回不是纸，是一块薄骨牌。骨牌挂在驿道枯柳上，牌面刻三行小字：验尸人三百，伤骨录五百，活口旧译一千。最末一行没有刻完，刀痕停在“旧译”二字下，像刻牌的人临时收手。
梁承看完，先让人撤下枯柳旁围观。活口旧译一千，指的不是一个人，是耶律竹、完颜赤奴、曹芦这些能补旁音、认旧押、校旧账的人。价钱从许砚一人涨到一串活证，说明对方已看懂他们的证据网。
耶律竹坐在屋里，舌伤未愈，却把木片写得很快：旧译活口，不可同屋。曹芦看见自己也在价里，脸白得像纸。温晏给他倒热水，他捧着碗不喝，只盯着算盘框裂口。
许砚让林柏重排护证名册。许砚、伤骨录、旧译登记、门房名单、远图残片不再按物件分屋，而按“被杀会断哪条证”分。耶律竹与完颜赤奴不能同屋，曹芦与旧译登记不能同袋，卢书吏与门房名单不能同路。两名弓手看得头大，郭震却听懂了：“让他们杀一个断不了一条线。”
梁承承认这法子麻烦，却照做。他从提刑司封袋里拆出一张空押纸，写明护证调换时辰。罗管勾也被迫在旁边加押。昨日他还嫌案子牵多司，今日骨牌把转运门房也标了价，他不敢再只说缓报。
午前，骨牌刻手被抓到。是个断指木匠，住在北市外的破庙里，手上沾着骨粉。他说自己只收十贯刻牌，不知要杀谁。郭震把骨牌摔在他面前，断指木匠嘴硬，说江湖人都刻价，谁有本事谁拿钱。
许砚没有先问价钱，先看他的断指。断口旧，边缘有草药烧痕，像被刀斩后用土方止血。温晏翻他药袋，里面有北市常卖的黑膏，膏里掺红芯草籽粉。木匠见药被翻出，眼神变了。
“谁给药？”许砚问。
木匠闭嘴。
燕九娘把铜茶筹放到他面前。筹背“北市三更”四字一露，木匠肩头塌了。他说北市有个旧盐窑，夜里不开灯，只认茶筹入门。给他刻骨牌的人叫白帽客，左拇指短，袖口有墨，身边常跟一个白脸账房。白脸账房不露名，别人称他赵先生。
温晏又问骨牌从哪来。木匠先说是牛骨，许砚把牌翻到侧边，指出骨面有细小鱼鳞压痕，像曾贴在咸鱼筐里防潮。完颜赤奴认得这种做法，说北路鱼货商把废骨片压在盐鱼筐下，干后轻且硬，适合刻暗价。木匠被拆穿，只得说白帽客给的是一包旧鱼骨牌，牌背已有双鱼浅纹，他只负责补字。
双鱼浅纹一出，罗管勾的脸更难看。双鱼价桌从辽馆账、军草木筹、赵白假匣一路浮到骨价牌上，如今连悬赏都用它的废骨。许砚让林柏写：骨牌非临时取材，背有双鱼旧浅纹。断指木匠按第二次手印时，指尖沾了骨粉，印泥边缘白了一圈。
赵先生。
屋内安静一息。赵白的名字从军草、旧驿、转运外门一路留下影子，如今又从骨价牌后露出半张脸。
梁承让随吏写“赵先生待核”。郭震不满，许砚却点头。骨牌木匠只听称呼，不能直接写赵白。可左拇短、袖口墨、白脸账房、北市旧盐窑四项合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们夜查北市。
断指木匠还供出一条规矩：旧盐窑里不卖完整姓名，只卖“格”。伤骨录叫骨格，门房名单叫门格，旧译活口叫舌格。买家不问人名，只问哪一格值钱。曹芦听到“舌格”，手中水碗一抖，热水洒在膝上。
耶律竹写下一句：我不是舌格。完颜赤奴把木片拿给许砚看，脸色很冷。许砚让林柏把这句话照抄入旁记。敌人把人拆成格，他们便要在案纸里把名字补回去。
下午，梁承派人去北市明查茶棚，许砚却只让明查的人带空袋。真证留在南递铺，摹本分三路送。燕九娘挑了两名快脚，熟悉盐窑暗门；郭震挑弓手，负责外围。温晏则把止血药拆成小包，塞在每个人袖里。她说北市夜里刀快，药也要快。
药包分到曹芦手里时，他愣住了。他本以为自己只会被护在屋里，没想到温晏也给他一包。温晏说你不出门，也可能有人从窗来；药在手上，怕就少一寸。曹芦把小药包塞进算盘框裂口后头，裂口正好卡住布角。耶律竹看见，也把自己的木片袋移到床脚，不再和旧译登记放在一处。
这一晚，南递铺里每个被标价的人都有一个位置。梁承的护证时辰表贴在梁柱上，柱脚压着卖汤人送来的空碗。价牌叫人散，时辰表把人重新排回活处。
卢书吏提出自己也去。他脸上鞭痕未退，背上旧伤仍疼。梁承本想拦，卢书吏把转运外门牌摹本放到案上：“北市若卖门格，我认得门房纸。”许砚看他片刻，答应。卢书吏没有笑，只把副袋系紧，青绳绕了两圈。
傍晚，断指木匠被押去柴房。走到门口，他回头，说白帽客给骨牌时还留了一句话：今晚先卖账，后卖人。若账落官手，人价翻倍。
这话让梁承脸色彻底变了。账若是旧转运账，里面牵赵白、黑貂、双鱼、白蜡门房；人若是耶律竹和曹芦，便是补账的活钥匙。对方把账和人分开卖，是要逼他们夜里必须动。
许砚把骨价牌、铜茶筹、断指木匠药袋并封，格名写“骨价三百”。林柏问为何仍写三百，不写一千。许砚说第一张价从三百起，人的命不是被后头乱价抬起来的。
夜饭时，卖汤人送来一小桶热汤，不收钱，只说守夜的人不能空肚子进北市。梁承也喝了一碗，没再讲官面规矩。郭震把空碗扣在案边，碗底热气把骨牌上的字熏得发潮。
三更前，燕九娘取下断铃，用布缠住，只留半声。北市不认官印，认茶筹、认价牌、认胆子。
旧盐窑的入门铜筹，被许砚压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