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南递铺外多了第三张悬赏纸。
这一张不贴墙，夹在卖汤摊的竹夹里。竹夹原本夹的是葱饼价，悬赏纸一来，卖汤人连锅都不敢掀。纸上仍画小秤，秤左骨针，秤右银锭，下面多了半行小字：能验假辽尸者，坏北路买卖。
许砚把纸取下。纸薄，浆糊未干，边角有黑貂短毛。和前两张不同，这一张纸背还压着一道马鞍汗印，说明它不是本地墙下抄出来的，而是从北路马队里带来。燕九娘闻了闻纸角，里面有干马汗、皮油和一点冷药香。
“传到北边了。”她道。
梁承脸色沉下去。江湖话从南递铺往外走得比官札快，悬赏也跟着换了说法。本地人说杀许砚，北路人说坏买卖。两种话看似一样，落点却不同。前者要命，后者要断证。
许砚让林柏把三张悬赏纸并排。第一张只有银锭，第二张添莲纹船票，第三张添“坏北路买卖”。字越传越多，传话的人也在补自己的怕处。
卢书吏看着纸背汗印，低声说北路马队若都知道许砚的名，后头路上会更难。郭震拍了一下刀鞘，说难就难，来一个按一个。温晏却看卖汤人手里的勺。勺一直悬在锅上，汤快溢了，他还没回神。
许砚走过去，把竹夹还给卖汤人：“汤照卖。悬赏纸入案，不入锅。”
卖汤人这才掀锅。第一碗给了昨日守告示的弓手，第二碗给了卖针老汉的孙子。孩子烧退一点，抱着碗烫得吸气。围着看悬赏的人瞧见这一幕，话声低了。纸上喊杀，锅里还得给活人盛汤。
午前，北递来了一个脚夫。脚夫衣襟被撕开，怀里藏着半张同样的小秤纸。他说关外茶棚也在传，说南递铺出了个会验假辽尸的小仵作，能看出辽钱是栽的，能把女真货牌翻成杀证。茶棚里有人出钱，要把许砚的伤骨录买走，不成就烧。
“谁出钱？”梁承问。
脚夫摇头，只记得那人左拇指短一节，递钱时不露脸，袖口有青黑墨。他收了两贯跑腿钱，半路听见要烧案纸，怕牵到自己，才折回来报。
郭震抓住他领口：“收钱时不怕？”
脚夫脸红，嘴却硬：“两贯能给我娘换药。”
温晏让人取药方。药方旧得发黄，写的是风痹痛。卖针老汉那张小儿药方还压在案角，如今又添一张老母药方。江湖悬赏拿钱开路，先用的不是高手，是缺药钱的人。
许砚让林柏写：北递脚夫收钱传纸，因药钱折返，左拇短者待查。脚夫听见“折返”二字，眼眶红了，却不敢哭。他问自己会不会被押。梁承说收钱有罪，报信另记。脚夫跪下按手印，指缝里全是马灰。
完颜赤奴辨那半张小秤纸，说纸边刀裁习惯不是宋地书铺，是女真商柜常用的斜裁，方便夜里摸边认正反。可纸上汉字又是赵门房路的笔势。北路商柜与宋地门房，借同一张纸说话。
许砚把三张悬赏纸折成一格，格名写“黑貂北传”。梁承看见格名，皱眉片刻，没有改。因为黑貂毛、马鞍汗印、左拇短钱人、青黑墨袖都在案上，名声已不只是传闻，它有毛、有汗、有钱、有药方。
午后，南递铺门口来了两个江湖人。一个背短枪，一个提铁尺，开口便问谁是许砚。郭震挡在前头，短枪客却把枪放地，说不是来杀，是来认纸。他们在北市茶棚见过同样悬赏，赏银已涨到五百，还添一句：活捉者另赏。
梁承命弓手上前。燕九娘抬手拦住，先看短枪客鞋底。鞋底有北市黑泥，泥中夹煤渣，不是南递铺路上能踩到。铁尺客袖里藏着一枚铜茶筹，筹背刻“北市三更”。两人确实从北市来。
短枪客说北市今晚有人拍卖“旧转运账”，账里有赵白、双鱼价桌和黑貂柜的来往数目。他们本想抢赏，听见账名，觉得赏银太热，便先卖消息。郭震把茶筹往桌上一扣，说卖消息也是卖。短枪客不辩，只把铜茶筹推过来：“我们吃江湖饭，不吃灭口饭。”
许砚没有信他们，也没有赶。他让两人各按一份供，供里写清北市茶棚、悬赏涨价、旧转运账三件事。两人按完手印，梁承才让弓手将他们分押在前后两间柴房。消息可用，人不能放。
铁尺客还交出一只折断的木哨。木哨是北市消息贩用的，三短一长代表涨价，一短两长代表换人。他说茶棚里昨夜连吹两回三短一长，价从三百抬到五百，又从五百添到活捉。燕九娘把木哨放到悬赏纸旁，木哨口沾着羊汤油，说明传价的人并非高来高去的高手，也可能只是坐在锅边吹哨的伙计。
梁承问这木哨能不能作证。许砚说它不能定谁下悬赏，却能留下价钱在北市传开的路。林柏便另开一小格：茶棚木哨，传价待核。短枪客看见“待核”，嘴角动了动，像第一次觉得自己卖的不是闲话，而是一截会割人的声响。
傍晚前，南递铺又收到一张小纸。纸是小孩从门缝塞进来的，上头画得很乱：一个锅、一把秤、一只黑毛边。卖汤人的女儿说北市来的人问过她爹汤摊收不收夜客，她怕爹被带走，便偷画下来。锅画得歪，黑毛边却画得准。温晏把孩子冻红的手捂暖，让她按了个小手印，不写证人名，只写汤摊女童见黑毛客问路。
那张小画被压在木哨旁，锅烟和黑毛边第一次挨到同一格里。
傍晚，卖汤人把剩汤送来，说今日没人敢赊，反倒多还了三碗旧账。他把三枚铜钱放在案角，不知该给谁。许砚让他拿回去贴在锅边，写作悬赏日旧汤账归还。卖汤人愣了愣，把钱收起，回去把锅盖扣得很稳。
夜色压下时，燕九娘把那枚北市铜茶筹压在远图残片旁。小莲记朝南，黑貂北传朝北，两头都在拉这张案纸。
铜茶筹背面的“北市三更”，被灯火照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