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商人进门前，先脱帽。
他头发花白，左耳缺了一小块，身上皮袄补了四五处。走路时，他把两手摊在身前，让军士看见自己没带刀。这个动作很熟，熟到让人心里发酸。一个人在两边关口走多了，连进一间羊汤摊后屋，都先学会证明自己无害。
萧掌柜认得他：“耶律赤奴，卖旧毡和药草的。”
老商人纠正：“赤奴是旧名，如今叫赤叔。”
叶承抬头：“写哪个？”
老商人沉默了一下：“都写。旧名也写，省得后头有人拿旧名说我藏。”
这话很轻，却让叶承坐直了些。他在纸上写“耶律赤奴，商号中称赤叔”。写完，又让萧掌柜确认。老商人看着自己的名字，伸手摸了摸，手指没碰墨，只停在半寸外。
“多年没人把旧名写全了。”他说。
韩巡检没有耐心听这些：“你认得暗记？”
赤叔点头。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皮囊，皮囊里不是钱，是几枚骨牌。有的刻折刀，有的刻弯月，有的刻狼头，更多的是磨得只剩痕。每一枚骨牌上都拴着不同颜色的绳，有红，有黑，有褪成灰白的蓝。
“这是货牌？”郑都头问。
“是人牌。”赤叔道，“货丢了还能赔，人丢了，得有人记得他原先叫啥。”
他说这话时，把最旧的一枚骨牌压在掌心里。那牌边被磨得发亮，绳结却换过三回，红线、麻线、蓝线的旧头都藏在同一个死扣里。赤叔说边路上有些人死得太快，家里人连尸都摸不着，只能托熟商把一枚牌带回去。牌送到门口，屋里的人若敢收，就在灶灰里埋三日；不敢收，就把门闩抵死，当作从没听见敲门声。
萧阿骨抱着孩子，眼睛落在那枚旧牌上。她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可这一次骨牌放在宋地案桌上，旁边还有验状、手印和军寨封条。旧日里藏在袖底的怕处，被一张张摊开，像冬夜里被人掀了被子。
他把一枚骨牌放到案上。那牌和萧阿骨家的避役牌相近，却多了一道细线。赤叔说，细线代表“已死名”，意思是这个人的原名在辽地册上可能已经死了，或被官吏写成死了；他再走边路，只能用别名。
“为什么会被写死？”叶承问。
赤叔看他一眼：“小书吏，你们宋地没有这种事？”
叶承被问住。
罗书吏若在，大概会叹气。许砚想起前三地旧卷里那些被改名、补名、压名的人，手指在案边轻轻一顿。宋地当然也有，只是写法不同，吃人的口也不同。
赤叔没有等回答，继续说：“辽地这些年征发重，马少，人也少。官要名，军要马，商队要路。有人为了逃征，把自己写死；有人被上头写死，家里却还要交马钱；也有人借死人名走私货。你们问阿古清不清白，我答不了。他帮过活人，也收过黑钱。”
萧阿骨低头，没反驳。
这比一味辩白更像真话。
许砚把薄皮残图推过去：“这个折刀记，你见过吗？”
赤叔眼睛眯起，凑近看了很久。他没有直接碰，先在袖子上擦了手，才指向折刀尾端：“少了一点。少这一点，不是避役，是断籍。”
“断籍？”
“家口不认，旧名不认，过路人不认。”赤叔道，“走这记号的人，若死在路上，谁认他，谁连坐。”
萧阿骨手一抖。
阿古说“死人路”，原来不是吓人。
韩巡检脸色也变了：“这种人若替人送军械散件，岂不是查不到根？”
赤叔苦笑：“正是因为查不到根，才有人要用他们。宋人、辽人、北边人，都用。”
韩巡检的手离开刀柄，又按回去。郑都头看向军寨方向，脸色发硬。萧掌柜低头拨了一下账册边角，那一角已经被他摸得起毛。
没有谁干净地站在外面。宋地有私货，辽地有断籍，女真商号有皮绳，军寨旧库有坏弩。若只抓一个“辽谍”，这张网会立刻缩回暗处。
许砚问：“阿古是不是断籍人？”
赤叔摇头：“他不是。他有妻，有子，有馆里账。他怕断籍人，却也可怜他们。有时候他替他们带一句话，带一点钱。你说他蠢也行，说他贪也行，但他不是断籍。”
萧阿骨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不是大哭，是一声短促的呜咽，像一直堵在胸口的石头裂了一条缝。孩子伸手去摸她脸，她抓住孩子的小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叶承低头写，眼睛有些发热。他把“不是断籍”四字写得很清楚，又怕这只是赤叔一面之词，在旁边标“赤叔称”。许砚看见，点了点头。
赤叔又指向狼头小符：“这个不是辽地旧记，是更北边的祭记。可近几年，有商号拿它做押货暗号。真信狼神的人未必参与，拿狼神吓人的人倒多。”
“狼神祭的人会杀孩子？”温晏问。
赤叔看了一眼辽商孩子：“会吓孩子的人，未必信神。信神的人也未必不杀人。别把传闻当刀，也别把刀藏进传闻里。”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老人走了半辈子边路后，只剩下这点笨办法。
韩巡检让他具名。赤叔按手印时，手指颤了颤。
“我按了，辽商馆能保我吗？”他问萧掌柜。
萧掌柜喉结动了一下，一时没有接话。馆里已经被卷进案子，他自己都未必能保住。可赤叔看着他，眼里没有逼迫，只有一个老商人对一间馆的最后一点指望。
萧掌柜把商馆账册往前推：“能保一夜，保一夜。我的名也在。”
赤叔这才按下手印。
叶承看见那枚手印边缘发虚，赤叔按下去时手掌没有力，像怕一用力就把自己的后路也按断了。他在手印旁补写“自愿具名”，写完又觉得这四字太轻，便把赤叔旧名和商号中称都列在同一行。一个人被两边关口削过、改过、躲过，到了案纸上，不能只剩一个方便传唤的称呼。
手印落下后，门外传来急报：马市西棚的旧弩臂旁，又找出一枚骨牌。骨牌上刻着断籍折刀，背面却写着一个宋字。
许砚接过那枚骨牌。
背面写的是：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