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商妇人叫萧阿骨。
这个名字是孩子醒来后说的。孩子说得很轻，像怕一说出口，母亲又要被人带走。萧掌柜替她翻成宋话时，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夫家姓耶律，娘家却姓萧，馆里平日只叫她阿骨嫂。”
许砚让叶承把名字写清。
叶承写到“萧阿骨”三字，笔尖顿了一下。他写过死者名、证人名、草户名、匠人名，却少写一个辽商妇人的本名。前面几页案纸里，她多是“辽商妇人”。这四个字方便，却冷得像一块牌子。
萧阿骨看不懂汉字，只看见叶承写完后把纸转给萧掌柜确认。萧掌柜点头，她便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低声说了一句契丹话。
燕九娘翻：“她说，名字写上，人就不全是货。”
萧掌柜低下头，庞差人手里的笔也顿住。
孩子听见自己的母亲有了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还不懂案纸，却懂大人喊人时的口气。前面那些“辽商妇人”像门外的冷风，吹过就算；“阿骨”两个音落下来，他的小手便抓住了母亲的袖口。
叶承把“阿骨”旁边的墨吹干，又补了“其子在场”四字。补完后，他看见孩子的手还在抖，便把笔杆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墨汁吓着他。
羊汤摊主正把一碗热汤端进来，听见这句，手晃了一下，汤洒在碗沿。他赶紧用袖口擦，又怕袖口脏，擦到一半停住。萧阿骨接过碗，没有嫌弃，先吹凉给孩子喝。孩子喝了两口，呛得咳嗽，她用手掌贴着孩子背，一下下顺。
韩巡检站在门口，脸色仍硬：“问暗记。”
许砚把验袋往旁边推开半寸，先让她抱稳孩子。他看见萧阿骨的手指冻裂了，裂口里有旧药灰。她不是养在商馆里等人保护的女人，她会熬药、看账、缝皮帽，也会在孩子被带走时追出门。若只把她写成辽商妇人，案纸就先亏了她一层。
“先让她喝一口。”许砚道。
韩巡检皱眉，却没拦。
萧阿骨自己没喝汤，先把碗推给孩子。孩子摇头，她才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气熏到眼睛，她眨了两下，像忍住了什么。
燕九娘用契丹话问她那个折刀暗记。
萧阿骨沉默很久，才从怀里摸出一截旧皮绳。皮绳不是案上的女真绳，而是家里常用来捆小包的软绳，边缘磨得起毛。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骨牌，骨牌一面刻着弯月，一面刻着折刀。
韩巡检立刻上前。
萧阿骨吓得后退，孩子也缩进她怀里。燕九娘抬手挡了一下：“慢。”
萧掌柜忙道：“这是她家的避役牌，不是军牌。”
“避役？”郑都头问。
萧掌柜苦笑：“辽地也有征发。马户、军户、猎户，遇到征马征人，谁都怕。有人把家中男丁藏到商队里，路上用这种骨牌认亲，也用来告诉旧相识：这人别记名。”
“别记名，就是逃役。”韩巡检道。
萧阿骨听不懂这句，却听懂了韩巡检的口气。她把骨牌攥紧，指节发白。孩子伸手去掰她的手，她才慢慢松开，把骨牌放到案上。
燕九娘翻她的话：“她说，逃役也是逃死。她哥哥十五岁被征走，三年没有信。她爹去问，被打断两根肋骨。后来家里走商路，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家里还有一个男丁能活。”
这话说完，羊汤摊里只有锅声。
叶承写得很慢。他不敢把“逃役也是逃死”写成结论，只写“萧阿骨称辽地征发严急，家中旧有避役骨牌”。写完，又在旁边画骨牌两面暗记。
许砚把薄皮残图上的折刀记与骨牌并放。两者相似，却不全同。骨牌上的折刀尾端有一小点，残图上的没有。
“残图不是她家的骨牌。”许砚道，“但用的是同一类暗记。”
萧阿骨听燕九娘翻完，点头，又摇头。她说了一长串，语速很急。燕九娘听完，脸色变了。
“她说阿古见过残图上的记号。”燕九娘道，“他说那不是普通避役，是死人路。”
“死人路？”韩巡检问。
萧阿骨把孩子耳朵捂住，自己却看向案上的小牙袋。她说，辽地有人被征走后，名字还在册上，人却不在了。后来边路上出现一种暗记，专给那些“名在人不在”的人用。走这条路的人，不能报真名，也不能留下家口。若被抓住，谁都不会认。
耶律阿古也许替这种人走过路。
这并不清白，却让他的死更重。
许砚把小牙袋往案心推了一寸：“他为何还带孩子来宋地？”
萧阿骨的下唇抖了一下，手指扣住碗沿，扣得指节发白。
她说，阿古想让孩子学宋字。不是为了做宋人，是为了将来无论被哪边盘问，能自己看懂纸上写的是税、役，还是死。
叶承的笔停住。
一滴泪落在萧阿骨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把孩子手里那片葱叶重新放回碗边。
孩子听不懂那些话，只听懂“字”。他抬起头，怯怯看向叶承手里的笔，像那支笔比刀还可怕。叶承把笔尖压低，蘸墨时故意慢了一些，让他看清那只是一根细竹管，不是按手印的木夹，也不是皂隶腰间的绳。
燕九娘站在旁边，指腹在自己裂铃上摩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人把活路藏进名字里，也见过太多人连名字都带不走。萧阿骨这一句不是哭诉，是把丈夫最后一点笨心思交出来：孩子将来若再被人拖到关口前，至少能自己看一眼纸，知道该跪，还是该跑。
叶承看着案上那一摞纸，手指慢慢收紧。纸很轻，轻到风一吹就翻；纸也重，重到一个“谍”字能压得人不敢认夫、不敢等子、不敢说真名。
他重新蘸墨，把“学宋字”三个字写得比前面更稳。
萧阿骨喝完那碗汤，碗底剩一片葱叶。她把葱叶夹给孩子，孩子没吃，只把葱叶捏在手里，像捏住一小块热乎的活路。
屋外有人来报：“马市西棚有辽人老商求见，说认得折刀记。”
韩巡检看向许砚。
许砚把骨牌封好：“请进来。先写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