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匣一打开，堂上先闻到盐味。
盐案箱最上层是一只小纸包，里面装着第六袋米下盐结样。纸包边上压着老钱的手印，旁边写着袋号。纸案箱里是仿供灯纸、小铜印、灰一罐封样。铁案箱里放着铜包片、短铆钉、弦蜡和半截弩机牙。每一件都有出处，每一件都有封条。
蔡上官身后的书吏原本只捧旧卷，这时也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盐结样不是一句“私盐”，仿供灯纸不是一句“妖言”，铁件也不是一句“水匪器械”。它们有袋号、仓位、见证人、封条和手印。堂上的话可以绕，案上的东西不好绕。
司理参军亲自核了三件，脸色比先前沉。
罗书吏拢着袖子，把三日限期写在草卷最上方，又在旁边添“证物不得私移”六个小字。限期像一根绳，勒的是查案人，也勒住想偷换封袋的人。笔尖蘸墨时抖了一下，落成黑点，他舍不得换纸，只在旁边按了半枚指印。更夫从河街那头敲过来，众人都想早些回去，可三方封管的空格还没填平。少一枚签押，明日就多一张翻供的嘴。
蔡上官没有再说许砚擅开封仓。他改问：“霍松年何在？”
顾七爷低头：“不见。”
“白浪帮长老不见，你顾七却跟许砚来堂。水堂谁管？”
顾七爷嘴唇发干：“水堂现在没人敢管。章照水守渡口，姚捕头守码头，帮众不敢乱。”
蔡上官将袖口一理：“一个女船铺掌柜，倒替白浪帮管起水堂。”
顾七爷想反驳，又怕说错。许砚开口：“章照水具名验船、守证、开白日渡。若不是她，七里闸已断。”
蔡上官看向他：“你倒处处替船帮说话。”
“我替具名的人说话。”许砚道。
堂上几支笔同时顿住。司理参军翻着札草，问周勾当：“旧仓封条失实，漕务房可认？”
周勾当额角冒汗：“认。旧封未巡，是漕务房失察。”
蔡上官猛地看他。周勾当却没有改口。他的手按在自己抄札上，指节发白。昨夜他还想用水匪压案，今日却已经被盐、纸、铁三案推到另一侧。认失察难看，不认则更难看。
司理参军放下札草：“许砚扰乱漕路一事，暂不定。旧仓三案须继续查。漕务房失察，另报上司。”
记案书吏写到“暂不定”三字时，笔尖顿了一下，墨珠在纸上鼓起。蔡上官看见那一小团黑墨，脸色更冷。许砚也看见了，却没有催。堂上许多事都压在这一顿里：若写成定罪，三只封箱马上会换人看；若写成暂不定，河面上就还有三日可查。那粒墨慢慢洇开，像黑桩湾水门底下没洗干净的盐泥。
蔡上官望着堂下：“旧仓三案牵盐、纸、疑军械，又涉边字。若任一书吏牵着水路跑，出了乱子谁担？”
司理参军沉默，手指压着案上朱印。堂下摆着三案合札，封条边还沾着黑桩湾湿泥；堂外码头有船工等放渡，纸匠马老头还被差役看着纸摊，周勾当的旧封失察札也压在最上层。每个人的怕处都落在纸、船、账和封泥里，谁也不能只靠一句话把它们抹平。
他只把三案合札推到案前：“三日。”
司理参军抬头：“什么？”
“给三日，查霍松年、缠手人、分仓去向。三日内，证物不移出州府封库；白日渡照开；夜线仍封；活证由提刑司、州府、漕务房三方看守。三日后若无新证，我回堂听处。”
蔡上官笑了一声：“你给自己定限？”
“给证物定限。”许砚道，“再拖，货已分仓，活证会死，水路会重新长出水鬼。”
司理参军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周勾当攥着袖口道：“下官愿押三日。”
蔡上官脸色更冷：“周祁，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周勾当声音发紧，“旧仓封条失实，我已经在案。若三日内不查，失实就会变成遮掩。”
他说完，自己先按了手印。手印落得很重，印泥挤到指纹外。周勾当看着那枚红印，喉结动了一下。前日他还想把水匪两个字钉在告示上，今日这枚手印却把他钉在旧仓失实旁边。
顾七爷咬牙，也把水牌推上去：“顾七押。白浪帮水牌旧线，我带路。”
沈扶危轻轻咳了一声：“老夫不押水牌，押一支笔。三日内，随案札不离人。”
叶承听见“随案札不离人”，立刻把札草抱紧。司理参军看他一眼，问：“你能守？”
叶承声音发哑：“能。札在人在。”
沈扶危用竹杖轻轻敲了他鞋边：“别说死话。写清楚，比死守有用。”
叶承耳根一红，低头应了。堂上压着的紧气被这一句敲松一点，又很快重新收紧。
司理参军看着案上几样东西：周勾当的抄札，顾七的水牌，沈扶危的旧笔，许砚的三案合札。它们都不重，却把责任一寸寸压到纸面上。
最后，他拍下惊堂木。
“准三日。三日内，许砚随案查证，不得擅离七里闸至州府往返水路；漕务房不得私移旧仓证物；白日渡照开，夜线封禁；霍松年、缠手人、分仓去向，限期查明。”
蔡上官起身：“司理参军好胆量。”
司理参军淡淡道：“胆量不大，字已写下。”
蔡上官拂袖离去。走到堂门时，他停了一下：“三日后若查不出，扰乱漕路之罪，谁也替不了你们。”
堂外，天色已暗。许砚收起三案合札，掌心伤口被纸边磨了一下，疼得他手指微颤。沈扶危看见，递来竹杖一端。
“走吧。”老人道，“三日不长，够人犯错，也够尸体说完剩下的话。”
州府码头方向，姚青派来的差役奔来，手里举着一只小木匣。
“许书吏！曹喜醒了，画出分仓第二处！”
差役跑得太急，门槛上一绊，险些摔倒，仍把木匣举在头顶。匣上有温晏的药布，也有曹喜左手按过的血印。司理参军先看见那枚血印，叶承的笔也停在刚写下的“三日”旁，新路已经从药铺后间伸出来。
木匣上沾着药血，匣盖内侧刻着两个字：盐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