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堂前已经坐了人。
漕务房上官姓蔡，面白无须，袍角干净得不像刚从河边来。他坐在右侧，案上放着一叠文书。州府司理参军坐在中间，脸色谨慎。旁边还有两名书吏，一名记案，一名捧旧卷。许砚进堂时，膝盖疼得慢了半步，沈扶危的竹杖在他身后轻轻点了一下。
“许砚。”司理参军先开口，“急召听问，不是定罪。黑桩湾旧仓之事，须说明。”
叶承把黑桩湾旧仓的封样、船帮见证和饭钱押记分作三袋，先摆到案边。蔡上官推来的告状纸压在最上头，纸面很干净，反倒显得旁边几只湿证袋更重。
许砚看那张告状纸，先不辩自己，抬手让叶承把“夜渡停滞”四字圈出来。渡停了几刻、哪只粮船误期、谁来报误，都得落回具体名目。顾七爷听到“哪只粮船”时，摸了摸腰间水牌，把替白浪帮争辩的话压回去。
蔡上官把一张告状纸推出来：“有人告你扰乱漕路，擅开封仓，纵容船帮私押证物，致七里闸夜渡停滞、粮船误期。”
“谁告？”许砚问。
蔡上官淡淡道：“漕务房收状，不便当堂示名。”
告状纸边角很整，墨也新，像刚从干净书案上写出来。许砚看了一眼，纸上却没有黑桩湾的泥、没有旧仓盐味、没有曹喜的血，也没有任何一个认尸家属的手印。它很像官纸，正因太像，才显得离河太远。
沈扶危站在许砚身后，鞋底还带着旧仓泥。泥点落在堂砖缝里，被差役看见，差役皱了一下眉，又不敢伸脚去擦。蔡上官案前的纸太干净，沈扶危鞋边的泥太湿，堂上两样东西一对，谁从河边来、谁从书案边来，已经露出一半。
顾七爷在旁边低声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蔡上官看他：“顾七，你白浪帮也在状中。”
顾七爷立刻收笑。
许砚没有争“扰乱”二字。他从袖中取出抄札。抄札上写着急札到达时，三案证物已上取证船，封条未破，周勾当与属吏具名。又有旧仓开门前的水门证物、旧封失实、周勾当在场等记录。
蔡上官看了一眼：“你随身带抄札，倒预备得快。”
“有人来得也快。”许砚道。
司理参军的指节敲在案上，停了半拍，才咳了一声：“先问旧仓。旧仓既有封条，何以开？”
许砚把水门证据一项项列出：官盐旧袋、湿绳、压船石、军械箱拖痕、细横纹鞋印、药灰、黑仓米、三方具名。每一项都不长，落在纸上却像一枚枚钉子。沈扶危站在旁边，偶尔补一句“此处有周勾当押名”“此处有章照水具名”“此处有顾七水牌印”。
蔡上官听到顾七名时，目光转向顾七。
顾七爷硬着头皮上前，把水牌放在案上：“黑绳藻、旧水寨、旧仓水门，顾七具名。水路旧规矩，我认。”
“你认得倒多。”蔡上官道。
顾七爷低头：“吃水饭的人，不认水，会饿死。”
这话粗，却让司理参军抬眼看了他一下。
蔡上官又问：“证物为何不交漕务房封管？”
许砚道：“急札到时，证物已上取证船。若搬回旧仓，封条、案地、上船顺序都会乱。周勾当已令属吏跟船封管，并抄札留底。”
“周祁是下属。”蔡上官语气冷了些，“他能代漕务房？”
“他在案地。”许砚道，“上官不在。”
堂上书吏笔尖停了一下。司理参军看了蔡上官一眼。蔡上官面色不变，手指却在文书边敲了两下。
接下来问夜渡。七里闸为何封夜线，白日渡为何照开，取证船为何夜行。许砚照旧不讲大道理，只讲病童迟渡、盐价两文、药铺盐引、脚夫工钱、认尸家属、取证船封条。每一件都有人、有物、有时辰。
说到病童迟渡时，温家药铺的小徒画押在札上；说到盐价两文时，盐铺掌柜的歪指印还在；说到脚夫工钱时，老钱那张皱工钱条被叶承抄过副本。许砚把副本一一推上去，不求堂上人动容，只求他们不能说没物证。
蔡上官皱眉：“你把案子办成市井账了。”
“水路案本来就在账里。”许砚道，“船停一日，尸名、药钱、米价都变。”
司理参军这回没有咳。
蔡上官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军械。你区区书吏，凭何在案中写军械散件？”
许砚道：“写疑似。弩机牙、铜包片、短铆钉、弦蜡、牛筋线，均分处封存。未写定。”
“疑似二字也能惊动漕路。”
“不写，能惊动边路。”
蔡上官抬眼看他。许砚没有退。旧仓里那些铁件、焦账角、北榷旧签都不是轻物。若官面只怕惊动，凶手就会在安静里把货运走。
沈扶危这时把一张器物格递上。格上每一件铁物旁都写着“疑”，还有发现处、见证人、封袋号。老人声音不高：“蔡官人若嫌疑字惊路，可请军器匠验。未验之前，不写定；未验之前，也不能当没见。”
蔡上官看着器物格，没立刻说话。堂上那名捧旧卷的书吏忍不住瞟了一眼“军器匠验”四字，又赶紧低头。
堂外脚步声踏上石阶。周勾当到了。他衣摆带泥，显然从黑桩湾急赶回来。手里捧着一只封匣，匣上三色封条还湿。
“取证船已到州府码头。”周勾当喘着气，“盐、纸、铁三案封条未破。下官周祁，愿具名作证。”
蔡上官脸色第一次变了。
周勾当身后还跟着叶承。叶承抱着随案札，发髻被河风吹乱，怀里那枚冷炊饼压得变了形。他把札草放到堂前，先报三只箱上岸时辰，再报封条颜色，再报谁在船头、谁守船尾。每一句都不响，却把取证船从黑桩湾一路带到州府码头。
周勾当把封匣放到堂前，继续道：“另有曹喜、杜横活证未亡，温姑娘守药铺，姚捕头守码头。若此时扣许砚，证物可在；若此时移证，水路必乱。”
堂外风吹进来，封条纸角轻轻一响。
司理参军拿起惊堂木，没有拍下去，只道：“先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