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水门后的响声很轻。
姚青已经把刀鞘压到门环上。许砚抬手拦住，先让船往后退半尺。水门半沉，门板吃水，若里面有人伏着，贸然推门会把船头送到刀口下。郭震用长篙探门底，篙尖碰到东西，软的，不像人。
叶承把“黑桩湾口”写入旁格，不写风声，只写谁探门底、谁看见盐袋、谁封水门。河风掀纸，他用湿铜钱压住，札尾又补清交接人，免得明早只剩空口。郭震长篙上沾着黑仓米，篙尖还带一点桐油味。许砚让他别擦，直接包住篙头；章照水则把水门半沉的角度画下，门板吃水多少，也能说明里面是不是刚被人推过。水门缝里还有一片碎麻，湿得发黑，先用竹夹取下。章照水把碎麻放到鼻下，只闻一下便递给温晏。温晏说麻上有旧盐仓的潮味和油气。
“盐袋。”郭震道。
门被慢慢挑开。水门里没有人，只有两只空盐袋、一捆湿绳和半块压船石。盐袋上印着官盐旧记，旧记被黑油抹过，仍能看出半个场字。湿绳一端烧过，另一端粘着黑绳藻。压船石边缘磨得发亮，和三具沉尸绑石痕相近。
半块压船石上还有一道浅红痕。章照水说那是船漆蹭的，七里闸常用红漆给官仓船标底。顾七爷却摇头，说这红更像鱼鳞印蹭花后的漆。两人说法不同，许砚没有当场取舍，只让叶承把两种看法都写下。证物还湿着，争得太快，只会把话争硬。
叶承在船上趴着写，墨水差点滴进河里。章照水扶住他的后背：“别掉下去，没人捞你的字。”
叶承脸一红，写得更稳。
许砚让姚青把盐袋、湿绳、压船石逐一拖出，不许混放。黑桩湾的水从水门里慢慢流出来，带着仓米味、盐味和旧木味。温晏闻到药灰，指向门槛内侧：“这里烧过灰药。”
门槛内侧有一片白灰，灰上压着脚印。脚印细横纹，右脚拖长，和译铺后门、旧仓水台能连。许砚把三处鞋印并列，画出一条人的路：译铺、黑桩湾水台、旧仓水门。
“那人取走榷场旧签后，到这里来过。”叶承道。
“写疑似。”许砚道。
叶承点头，把“疑似”添回去。
水门内还有一道拖痕。拖痕从仓内斜到水边，中间断了两处，像拖过沉重窄箱。拖痕旁有铜皮碎屑和一粒弦蜡。郭震看见弦蜡，脸色发冷：“军械箱从这里下过水。”
章照水低声道：“再往里，就是旧仓正门。”
姚青看了一眼属吏。属吏嘴唇发白：“没有钥匙。”
这回许砚没有等。他让周勾当属吏当场写明：旧仓水门发现盐袋、湿绳、压船石、军械箱拖痕、疑似鞋印；旧封已失实，因证物在内，需开仓验看。属吏手抖着写完，按了印。章照水也按，顾七爷也按，许砚最后让姚青踹门。
旧仓正门被踹开时，灰尘扑出来。
里面比外头暗，屋梁挂着旧蛛网，地上却不旧。几道拖痕新，墙角堆着报损米袋，米袋下露出盐霜。仓中间有三处空位，空位四角压痕清楚，像曾放过窄箱。压痕边上还有红漆鱼鳞印，印得很浅，像箱底蹭上去。
姚青用刀鞘挑开报损米袋，袋底不是米，而是一层盐结块。盐块下压着旧麻布，麻布上有铁锈星。若只查账，报损米就是报损米；打开袋底，才知道它给盐和铁做过遮掩。周勾当属吏看见盐结块，脸色像被人当众扇了一下。
“写。”姚青把麻布挑到叶承面前，“别让他回去说眼花。”
属吏低声道：“我也写。”
他取出自己的小札，手抖得厉害，却真写了。
私商旧仓并不空。
温晏在左侧墙根找到一只破药包。药包折角向内，绳尾留一寸，仿药尺门手法。包里没有药，只剩石灰和黄柏末。她封包时，脸色冷得像水。
药包下方有一滴干血，血色发暗，旁边压着半枚药匙印。温晏用竹片挑起血痂，放进瓷片：“手伤的人也在这里开过药包。”
姚青立刻想到执灯的曹喜：“他来过？”
“曹喜右手伤重，不像能在这里细拆药包。”温晏道，“更像割他舌头之前，那只受伤的手。”
许砚让叶承把血痂另封，不并入药包。药包能指手法，血痂能指人，混在一起会让证据变钝。
郭震在右侧木架上找到半枚铜铆钉。铆钉比旧棚那枚新，边缘没有全锈。许砚把它放到弩机牙、铜包片记录旁，大小能合。军械散件从废船暗格到章家三号船，再到旧仓水门，路线越来越清。
仓内最里侧有一张破供桌。供桌上散着几张供灯纸，纸边没有红漆，却沾着白色石灰末。叶承看着供灯纸，想起州府纸人案，手指顿了一下，又很快把心思压回眼前案子。许砚没有说旧案，只让他写：供灯纸，旧仓内发现，纸边石灰，待与净因寺供灯纸旧样比对。
章照水看见供灯纸，脸色微变：“船帮有人从寺里买过这种纸，说给水鬼烧。”
“谁？”
“霍松年身边的杜横买过一次。”章照水看向姚青，“可杜横被绑上火船，说明他未必知道纸后面是什么。”
案子到这里，水鬼、纸灯、供灯纸、药灰、军械、私盐都在一间旧仓里相遇。许砚先让众人退出仓门，逐样封存。每多发现一件，踩乱一寸地，凶手就少一分代价。
最后，老钱在仓后角落喊了一声。
那里有一只小木匣，匣盖被撬开，里面空了。匣底却粘着半张湿纸。湿纸上没有账房、匠人、送信人，只有一行新写的小字：
木匣边上还压着一枚小小鞋印，鞋印细横纹，右脚拖长。许砚看着那枚鞋印，没有说话。译铺、旧仓水台、水门、仓角，穿细横纹鞋的人一路走到这里，又把该拿的东西拿走了。
货已分仓。
仓外，黑桩湾水面浮出一片供灯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