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桩湾在七里闸下游三里。
水路弯得深，两岸芦苇遮住半个河面。废桩一排排立在水里，桩头黑得像烧过。章家取证船进湾时，船底擦过水草，发出细细的拖声。顾七爷站在船头，脸色一直不好。这里离白浪帮旧水寨不远，也离私商旧仓不远，水路上的人都知道，却很少有人白天提。
许砚蹲在船板上，看船底带起的藻。藻丝细长，颜色青黑，湿时像绳，干了会缩成硬卷。温晏把藻放到白瓷片上，与二号尸口鼻泥沙里的碎藻比。形状相近。叶承画得慢，船一晃，线条便歪，他索性在图旁写明“船晃，藻丝卷曲，不作直线”。
姚青拖着伤腿坐在船尾，忍着疼看四周：“若在这里抛尸，夜里谁能看见？”
章照水指向芦苇后：“私商旧仓高处能看见。还有那边废桩，能拴小船。”
章照水取来两只浅盘，一盘放尸脚底刮下的绿藻，一盘放黑桩湾口石阶上的藻泥。两盘颜色相近，气味却不同；尸脚上的藻带一点油，像蹭过旧仓水门。船工们看她动手，没人敢把木桶再挪半寸。雨水顺着檐角滴进泥里，封绳红泥一点点发暗。有人摸着空肚子看火，可藻痕若被踩散，堂上就只剩会说话的人占便宜，沉在水里的那条命反倒没人替他说半句。
许砚把两只浅盘分贴小签，一签写尸脚，一签写石阶。两个字的差别，足够把抛尸点往旧仓水门推近半步。
顾七爷补了一句：“涨水时，尸若绑石太轻，会被带到七里闸；绑太重，就沉在湾底。凶手懂水，石头分量也算过。”
许砚让他把这句话具名。顾七爷苦着脸，还是按了印。水路经验能救船，也能帮凶手藏尸。既然说出口，就得落纸。
船靠近第一排废桩。桩根缠着黑绳藻，藻里夹着细麻丝。郭震用长篙挑起麻丝，麻丝一端有烧痕，与三具尸绑石绳头相近。许砚没有让人急着拔桩，只取麻丝、藻和桩泥。每一样分包，每包写明第几根桩。黑桩湾废桩多，若不编号，带回去只是一团湿乱。
叶承把一到七根桩画成小图，图上每根桩旁边都写水深、藻色、麻丝有无。船一晃，他的墨线歪到旁边，章照水用船篙稳住船身：“你慢写。黑桩湾不催你。”
老钱听见这句，难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阿胜的鞋底藻痕还摆在他眼前，谁也笑不长。
老钱跟船来了。他肩上扁担换成一根短桨，脸上还带着夜里没睡的灰。他看见第三根桩时，低声道：“阿胜前日若从旧盐仓出来，到这里，脚上该有这种藻。”
“你走过？”
老钱点头：“脚夫私活常走岸边小道。黑桩湾这段水浅，偷懒的人会踩桩边过。鞋底会缠黑藻，回棚一晒，臭得很。”
这句话不雅，却有用。阿胜鞋底的藻不是随便漂上去的。若他只在旧盐仓被打晕，鞋底不该有黑桩湾藻；若他曾被带到这里，鞋底痕迹便能合。
取证船绕到湾底，私商旧仓露出半面墙。墙上封条早旧，字看不清，红印被潮气吃掉一半。仓门关着，门前水台却有新脚印。脚印不是一串，至少三种：宽底船靴、脚夫草鞋、还有一双细横纹鞋。
细横纹鞋。
陆瘦笔铺后门槛上也有细横纹鞋印。许砚让叶承把两处鞋印画在同一页。线条不必漂亮，只要横纹数目、脚尖偏向、鞋底缺口都能对。
“译铺那人来过这里？”姚青道。
“或穿同样鞋的人。”许砚道。
姚青不耐烦，却没反驳。疑似写多了烦，但比写错少死人。
温晏在水台边找到一小块干药泥。药泥贴在石缝里，外层干，内里仍湿，闻起来有黄柏和石灰味。她把药泥刮下，放进瓷片：“贺九针的灰药可能在这里分过包。”
药泥旁边还有一小片药包纸。纸包折角向内，绳尾留了一寸，却被水泡得发软。温晏把它夹起来时，眼神冷了一下：“仿得越来越顺手了。”
许砚问：“是贺九针本人？”
“只能说用的是他那一路手法。”温晏道，“真手和仿手，等找到完整药包再分。”
她这话像是在替贺九针留余地，也像是在替师门旧尺留最后一点干净。许砚让叶承照写，不把药泥直接按到贺九针头上。
顾七爷看向旧仓门：“这里早封了。”
章照水指着水台：“封条旧，水台新。封给谁看？”
周勾当不在船上，他派来的属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属吏说旧仓钥匙不在他手里，不能擅开。姚青差点笑出声：“尸都从你封仓边上绕出来了，你还等钥匙？”
许砚没让他踹门。门前新脚印、药泥、藻丝、麻绳都还没取完，踹门会把遗处踩乱。先绕仓，找水门。
旧仓背面靠水。水门半沉，门环上挂着一条新绳。新绳被割断，断口斜，从左往右挑。左手水刀。绳下水面浮着几粒黑仓米，和阿胜鞋底、脚夫棚私账箱里的黑仓米能对。
顾七爷看着水门，喉咙动了一下：“这门以前只走小船。大船进不来，窄箱却能从这里递进去。”
章照水接道：“三号船暗舱若在外湾卸货，小船再转黑桩湾，白日渡上的人看不见。”
水路一层层拆开，先前那些看似零散的物件开始有了位置。三号船不必直接进旧仓，旧仓也不必大开正门，一只小船、一个水门、几根废桩，就够把货和尸分开。
许砚把黑仓米接到白纸上。黑米粒很轻，沾水后贴在纸面，像一颗颗小黑痣。
老钱看着黑米，低声说阿胜最讨厌这种霉米味。郑春娘做饭时若掺了，他会先挑出来给鸡吃。话说出口，老钱自己先闭了嘴。阿胜已不能挑米，鞋底却把米带回来了。
“抛尸点不在七里闸。”叶承低声道。
许砚看着黑桩湾的水：“七里闸只是让人看见的地方。”
话音刚落，旧仓水门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门后，碰倒了一只空盐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