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短褐不是阿胜的。
老钱一眼就认出来。短褐袖口补着黑线，胸前有米仓烧印，衣摆内侧写了一个歪歪的“汪”。姚青把短褐挑到竹竿上，血迹已经被水沟泡散，只有领口一片暗褐还黏着。水沟通向旧盐仓背水处，沟边芦苇被人踩倒一片。
“汪四也被灭口了？”周勾当的属吏脱口而出。
姚青看他一眼：“也？”
属吏立刻闭嘴。周勾当脸色铁青，没替他说话。许砚让人先沿水沟找人，随后蹲下看短褐。领口血在内侧多，外侧少，像穿着时被人从后面勒住或按住口鼻，血从鼻口蹭进衣领。衣袖没有撕裂，说明挣扎不重，或下手的人让他没来得及挣。
章照水看着“郑阿胜”三个字被写入札尾，才让船工继续说。她问的不是凶手是谁，而是阿胜平日在哪张桌吃饭，欠哪家半升米，谁见过那半只蓝布鞋。顾七爷在旁沉着脸，到底没拦。屋后锅盖被米汤顶得一响，河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补名不是把人写得干净，而是让一具被水匪名号吞掉的尸体，先回到饭桌、脚牌和欠账里。船工又补了一句：阿胜吃饭爱坐门边，方便有人喊船时先跑。
水沟边还有两道滑痕。滑痕从脚夫棚后门拖到沟沿，中间断了一处，像拖人的人换过手。沟边芦苇上沾着米粉，米粉被水打成糊，粘在叶根处。许砚用竹签刮下一点，包进白纸。汪四若只是逃，不会把短褐丢在沟里，也不会把米粉一路带到旧盐仓水口。
田二站在棚边，抖得停不住。
“汪棚头若死了，我是不是也要死？”他问。
没人笑。脚夫棚里的饭盆、扁担和湿衣都在，方才还像一处穷苦窝棚，这会儿每件东西都像能伸出一只手，把人拖进水沟。许砚把短褐封好，抬头看田二。
“你若闭嘴，阿胜只能被写成水匪旁尸。你若说清，他先有名字。”
田二看向义棚方向。那里看不见阿胜，只能看见一角白布和郑春娘跪坐的影子。田二咬住牙，脸上肌肉直跳。他接过夜活，收了十文，阿胜失踪后还躲在脚夫棚里装病。此刻那十文钱还在他腰间钱袋里，钱袋被汗浸湿，贴着衣摆鼓出一小块。
“我说。”田二道。
许砚让叶承另起一页，不把田二供词混进汪四私账。先写人名、脚号、伤痕，再写所见。田二看见名字落到纸上，哆嗦得更厉害。
“也写阿胜。”他低声道，“写他不是水匪。”
叶承看向许砚。许砚点头：“写郑阿胜，码头脚夫，因夜活涉旧盐仓，疑被灭口。水匪一说未合尸证。”
“未合尸证”四个字落下，田二眼圈一下红了。老钱别过脸，拿袖子擦鼻尖。周勾当没有拦，反而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补名入札，不是替阿胜洗净所有错，却把他从一张官面告示里夺回来一寸。
郑春娘被温晏扶到棚口，也听见了这行字。她没进来，只隔着雨帘看叶承写。脚夫棚里的男人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她把两只蓝布鞋抱在怀里，鞋尖朝外，像阿胜还要从棚里走出去。叶承写完后，把纸角压住，等墨干。那一小会儿，棚里没人催船，也没人骂水鬼。
田二开始说。
前日酉时末，汪四在脚夫棚点了四个人：阿胜、田二、另一个叫曹喜的矮个脚夫，还有一个外来的背夫。到旧盐仓时，皂靴账房已经等在门口。账房左手给钱，右手一直藏袖。仓内灯很少，三只窄箱放在报损米袋后，箱角垫铜皮，抬起时有铁件相碰的轻声。
“阿胜问了一句，是不是坏农具。”田二咽了咽唾沫，“账房说，农具也能割舌头。”
章照水站在棚口，脸色冷得发白。那句话不像临时吓人，更像惯用的威胁。郭震听见后，从残镖旗里摸出那根旧铜针，指腹在针尾细痕上慢慢搓。
田二说，三只箱搬上章家三号粮船后，皂靴账房又取出一只小木匣，交给戴斗笠的烫疤汉。小木匣上没有羊角，只压着鱼鳞红漆。阿胜被叫去帮忙送一张小纸条，往北岸米仓后门。田二当时只听见几个字：账房、匠人、送信的，分开走。
“纸条呢？”姚青问。
田二摇头：“阿胜拿走了。我没看见。”
“曹喜呢？”
老钱脸色变了：“曹喜今日没上工。”
田二这才想起另一件事。他说曹喜搬完箱后没有回棚，而是去了北岸小码头，说有人补他二十文，让他把一件湿布包交给药铺后巷。田二当时笑他跑腿钱赚得轻，曹喜还骂了一句：“轻个屁，布包里像塞了石头。”说完便走。那之后，田二再没见他。
温晏听到药铺后巷，脸色微微一变：“哪家药铺？”
“七里闸温家药铺。”田二不敢看她，“我只听曹喜这么说。”
温晏手里的药布停了一息。许砚看见她指尖压在布边，压出一道白痕，却没有当场追问。眼下先把田二供词写完整，药铺后巷要另记一条。
脚夫棚里又静下去。阿胜死了，汪四短褐见血，曹喜不见。水匪告示压不住这些名字，反而把它们一个个逼出来。
许砚让田二按手印。田二把手按进印泥时，腕上的勒痕露出来。温晏替他包了一圈药布，药味散开，盖住棚里的冷米味。田二低声说了句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叶承把郑阿胜的名字重抄到随案札首页旁格。三号尸不再只是“三号”，旁边多了脚夫、旧盐仓、夜活、蓝布鞋、妻认、梁满证、田二证。每一项都不大，合在一起，却把水匪两个字顶开一道缝。
许砚把札草收进油布袋，准备回义棚交给周勾当具名。脚夫棚外，米仓后水沟又传来一声喊。
这一次，差役捞上来的不是人。
是一只小油布袋，袋口红绳断了，里面露出半张湿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账房，匠人，送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