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脚夫棚搭在米仓背后。
棚顶铺着旧篷布，雨水顺着破洞滴进木桶里。棚内靠墙挂着扁担、麻绳、脚牌和几件湿衣。地上有饭盆，盆底粘着冷米，旁边散着几粒粗盐。这里不像藏凶的地方，更像一群人忙完后随手把命放下的地方。
老钱带路时，脚步很急。他嘴上骂汪四不是东西，手却先去扶快倒的脚牌架。架上每块木牌都刻着脚夫名字和脚号，牌子挂得乱，有几块反扣着。郑阿胜的脚牌不在。
脚牌架旁贴着一张旧规矩：白日入仓，凭牌领活；夜里私活，丢牌逐棚。字是米仓书手写的，墨色已经发灰，下面却新按了几个红手印。老钱说这些手印是上月漕务房查私扛时逼他们按的。脚夫们不识几个字，只认得按过手印后，谁再出夜活，棚头一句话就能摘牌。
脚夫旧账被摊开时，纸边已经泡软。许砚让叶承先压住欠工钱那几页，再把蓝布鞋、脚牌和旧账中的名字并排放好。温晏没有碰账，只把账页上的药灰刮下一点，封在小纸里。灯油味散开后，纸上霉味、汗味和盐腥味混在一起，比堂上的供词更难听，也更难抹。小吏添了半盏油，不为体面，只为看清“郑阿胜”三个字旁边那道被水泡开的旧横。
章照水把那张旧规矩推到灯下：“不给夜活名分，又拿夜活钱喂人。出了尸，就说脚夫偷。”
周勾当的差役把脸侧开。许砚没有接话，只让叶承把旧规矩和红手印也记下。脚夫为何怕报官，不是因为一张嘴软，是因为脚牌、饭碗和官纸都掐在一处。
姚青把刀鞘压到汪四睡铺上：“人跑了，账箱在哪？”
老钱指向棚角的米桶。米桶上盖着破席，席面撒了一层灰，像很久没人动。姚青掀开破席，里面没有米，只有一只小木箱。箱锁被撬过，锁眼里还留着细铜屑。周勾当派来的差役要伸手，许砚拦住，让叶承先记方位和锁痕。
箱里放着私活账。
所谓私活账，纸不成册，都是零散小条。有替商船扛盐的，有夜里搬报损米的，有帮船铺移空箱的。每一条后面写着几文钱，钱数不大，却足够让脚夫多买一斗米或一帖药。阿胜的名字出现三次，前两次划掉，第三次后面只写了一个“旧仓”。
“旧仓就是旧盐仓？”许砚问。
老钱擦了擦额头：“码头上说旧仓，多半就是那里。可我们平日不去，那里夜里有漕务房的人看。”
周勾当的差役立刻瞪他。老钱脖子一缩，却没改口。
许砚把第三张小条夹出来。小条背面有米粉，边缘压着半枚鱼鳞红印。叶承刚记下，棚外便有人想走。姚青一步追出去，把一个瘦脚夫拽回棚里。那人脸尖，裤脚湿透，手腕上有新勒痕。
“田二。”老钱低声道。
田二不敢抬头：“我没杀人。”
姚青刀鞘点地：“我还没问。”
田二嘴唇发青，眼神往小木箱上飘。许砚让姚青松手，只把阿胜那张私活条放到田二面前。田二看见“旧仓”二字，喉咙里咕咚一声。
“你同阿胜一起去过？”许砚问。
田二抓着衣角，指节全白。他看了看周勾当的差役，又看老钱。老钱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说。阿胜鞋都认了，你还替谁捂？”
田二眼泪一下冒出来，却不敢哭出声：“汪棚头说只是搬报损米。三十文一趟，先给十文。阿胜娘子欠药钱，我欠赌账，我们就去了。到旧盐仓时，米袋不重，倒是三只窄箱沉。汪棚头不让问，说问了连十文都没。”
“谁在场？”
田二抬起袖子擦鼻子：“皂靴账房，右手藏袖。还有一个戴斗笠的，手背有烫疤，像打铁的。箱子上没有字，只有红漆鱼鳞。阿胜搬第二只时听见箱里有铁响，问了一句，皂靴账房就看他。”
棚里冷了一下。
铁响、窄箱、鱼鳞红漆，都同废粮船暗格对上。许砚没有让田二继续乱说，先问时辰。田二说前日酉时末，天刚擦黑；他们从米仓后门出，走小路到旧盐仓，搬完后阿胜被单独叫去领余钱。田二在巷口等了一刻，等不到人，怕汪四骂，就先回了棚。
“你为何不报？”周勾当开口，声音比义棚里低。
田二看见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周官人，夜活不入脚牌。报了就是偷扛官米。汪四说漕务房有人认得我们，谁乱说，脚牌就摘。”
周勾当的脸色一寸寸难看。跟来的差役把头低下去，脚尖碾着地上米粒。许砚看见那动作，让叶承也记下田二腕上勒痕。田二说昨夜汪四来棚里找他，按着他的手腕警告，不许提阿胜。
温晏拿灯照田二腕伤。勒痕呈斜向，像被麻绳绕住后反拧，和三号尸腕上的细绳痕方向相近，只是浅得多。田二活着，所以能说疼；阿胜不能。
田二把袖子拉下去，嘴唇抖了抖：“昨夜汪四说，阿胜已经跟水鬼走了，再提他，连我也走。”
老钱一脚踢翻脚边空饭盆：“他拿水鬼吓你？”
“不止水鬼。”田二低着头，“他说漕务房已经按水匪写，阿胜若入了那张纸，春娘领不到尸，米仓也不会再让她做饭。”
这句话让棚里的人都往周勾当那边看。周勾当脸色难看，却没有反驳。告示上的几个字绕了一圈，绕回脚夫棚，已经成了汪四吓人的刀。
小木箱最底下还有一枚湿木筹。木筹一面刻“胜”，另一面没有脚号，只刻了一道短短的北羊角。木筹用油布包着，油布里夹着半片红丝。
田二看见那枚木筹，脸色变白：“这是阿胜领余钱的筹。他没拿回来，怎么会在汪四箱里？”
没人立刻回答。
棚外的雨滴进木桶，咚的一声。许砚把湿木筹封好，写明出自汪四私账箱。章照水站在棚口，手按着船铺钥匙，低声道：“汪四若还在码头，就不会把账箱留给我们。”
老钱把扁担往肩上一扛：“他跑不远。没脚牌，脚夫出不了米仓外栅。”
话音刚落，米仓方向传来一阵乱喊。
有人在仓后水沟里，捞出了一件带血的脚夫短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