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三顺的名字一出来，落灯湾更乱了。
铁鲤帮三个字，在漕河边比官府告示还好使。村民怕，船夫也怕。有人说鲁三顺是水上狠人，早年替铁鲤帮抢过盐船；有人说他手里有不少人命，如今被水鬼拖走，是报应到了；还有人偷偷往河里丢纸钱，生怕水鬼讨完铁鲤帮的债，又来讨落灯湾的债。
姚青拦得住人，拦不住嘴。
许砚把验状初记交给叶承，自己走到河湾边。水草被尸体拖乱，压船石旁有一道浅浅沟痕，说明尸身并非从远处自然漂来，而是在附近被绳石牵住，等水位上涨后才浮起。
沈扶危站在他身后：“有人故意让村里看见。”
章照水听完“水鬼不讨债”这句，把船牌按在桌上，不催船。她让两个昨夜守渡的船工把鞋底翻过来，又问哪条缆夜里湿过，谁听见船底敲声。顾七爷在旁沉着脸，到底没拦。船工怕刀，也怕明日没饭吃，话一开始只挤出半句。章照水把换缆、借米、夜班三项压进船铺小账，账页沾着汤渍，却比空口供稳。水鬼讨不讨债先放一边，活人昨夜踩过哪块湿板，要先写清。
“嗯。”许砚道，“沉得太浅。”
若真要毁尸，石头可再重些，绳结可再死些，抛到主河深水，不必落在村口回水湾。鲁三顺被处理得像水鬼尸，却又故意让人打捞到。凶手要的不是藏尸，是传话。
传给谁？
铁鲤帮，白浪帮，落灯湾，还是追着北羊号而来的他们？
温晏把清洗后的石灰样拿来：“石灰里混了一味药，像木槿皮和白矾。与陈泊尸上的粉末相近，但这里量更重。”
许砚道：“同一套处理法，手更熟。”
“还有这个。”温晏摊开油纸，里面是从鲁三顺衣缝里挑出的一小撮黑灰，“不是旧窑灰。里面有铁锈末。”
叶承听见，立刻看向旧窑方向：“军械？”
“暂不能定。”许砚道，“铁锈末也可能来自船钉、铁环、盐桶箍。”
沈扶危点头：“别急着喊军械。喊早了，水面上人人都装聋。”
叶承脸色微红，还是把“铁锈末，待验”写进小册。
午前，老里正请他们到祠堂后吃饭。说是饭，其实是村里东拼西凑的一锅霉米粥，几碟咸菜，还有昨夜没卖完的冷炊饼。米有潮味，粥面浮着一点灰。老里正很不好意思，说村里被水鬼吓了一夜，没人敢开仓挑好米。
姚青本想推，温晏先坐下了。
“能吃。”她尝了一口，“没毒。”
沈扶危笑：“你这句比多谢还实在。”
众人坐在祠堂后檐下吃。湿被子搭在竹竿上晒，怎么晒都带潮气。两个昨夜被活吊的船客还躺在祠堂里，一个能喝药，一个仍昏着。孩子们不敢靠验棚，却敢围着沈扶危的竹杖看。老头板着脸，最后还是用竹杖在地上画了两只不像鱼的鱼，哄得孩子小声笑。
许砚喝着霉米粥，胃里并不舒服，却没放下碗。
这才是水鬼传闻最害人的地方。不是多吓人几句，而是船不敢靠，米不敢运，茶棚不敢开，村里人连一碗像样的热饭都凑不出来。一个案子若压在河上，压住的不只是死者名字，也压住活人的饭碗。
饭后，许砚让老里正把村民叫到祠堂前。
他没有讲太多官话，只把几样东西摆出来：鲁三顺腰间绳结、压船石、鱼鳞水牌、石灰样、口中麻屑、肋下短刀伤图。
“水鬼不打水手结。”许砚指着绳结，“这是人手绑的。”
村民交头接耳。
“水鬼不用石灰和盐处理尸体。”他又指石灰样，“这是人为遮死因。”
有人低声道：“可他白成那样……”
温晏把白瓷片往灯下一推：“盐和灰泡三日，你也白。”
那人立刻闭嘴。
许砚最后拿起鱼鳞水牌：“死者叫鲁三顺，是铁鲤帮看盐货的人。有人杀他，处理尸体，浅沉在落灯湾，是要借你们的嘴，把水鬼讨债传出去。你们传得越凶，杀他的人越干净。”
这句话比封口令有用。
村民看向河湾的眼神变了。害怕还在，但鬼影淡了些，人的影子重了些。
老里正颤声问：“官人，那我们还敢渡船吗？”
许砚没有骗他：“今夜先别夜渡。白日渡船，由姚差官派人看着。若有人再贴水鬼符、传鬼债话，先问他从哪里听来的。”
他又让人把“鲁三顺”三个字写在木牌上，暂挂在祠堂侧门，不写水鬼，不写报应，只写“漕河浮尸，待亲属认领，官府复核”。老里正看着那块牌，低声问：“这样挂，铁鲤帮会不会来闹？”
姚青道：“不挂，他们一样会来。”
顾七爷派来的篙手也帮腔：“挂名比挂鬼强。鬼账没人敢认，人名总会有人问。”
老里正这才点头，让村中识字的少年照着抄了一张。少年写得慢，写到鲁三顺的“顺”字时多添了一笔，又红着脸刮掉重写。许砚没有催。一个名字被认真写对，比十张驱鬼符都重。
姚青立刻应下。
顾七爷派来的篙手也在旁边，闻言道：“白浪帮可出两只船护白日渡。”
叶承看他一眼：“你们倒积极。”
篙手苦笑：“水鬼名声传出去，白浪帮也没饭吃。”
这话实在。官府、船帮、村民各有心思，却都被一具盐骨拴到同一条河边。
傍晚时，去七里闸探路的差人回来，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
七里闸下游又浮出一具尸。
同样腰绑压船石，同样身有盐灰。不同的是，那具尸体的胸口挂着一片木牌，木牌上刻了三个字：
欠水债。
老里正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许砚把鲁三顺的验状合上。
第一具尸刚验完，第二具已经在下游等着。
水鬼不讨债。
可有人正借水鬼的名，沿漕河收命。
许砚看向七里闸方向，河面暮色沉沉。白日里刚被劝住的船，又一只只收了篙。水声少下去，人的呼吸便显得更急。
沈扶危把竹杖扛到肩上：“小许仵作，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温晏已经去收药箱：“先带姜汤和干布。七里闸风更硬。”
许砚把鲁三顺的验状封好，放进油布匣最上层。纸人案教会他死人可以被装成鬼，漕河案则在第一天就告诉他，鬼话能让整条水路停摆。
他不能让第二具尸也被写成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