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出牢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陈二郎的脖子重新验了一遍。
旧枷房里灯火昏暗，陈二郎躺在草席上，呼吸还乱，眼神却清醒了一点。他看见许砚，嘴唇动了动，声音像砂砾磨过。
林小满把陈二郎换下的药布重新扎紧，纸角写着救醒时辰。她问的不是大道理，只问谁递过水，谁解过枷，谁的袖口沾过香灰；这些小事若不记住，陈二郎险些被勒死便只剩一句“犯人惊乱”。
“我又差点死？”
守牢小吏把断绳、香管和饭菜残样摆到门边，自己守着不敢坐。陈二郎还在喘气，这些物件也得跟着喘到天亮，不能半路没了声。
许砚手腕上的锁痕还没消，验陈二郎颈伤时碰到冷枷铁，皮肤一阵发麻。他没把手缩回去，只让岑书吏把锁痕和颈痕分开写，活人身上的两道痕不能互相顶替。
“差一点。”
陈二郎苦笑：“我这命，倒挺惹人烦。”
许砚没有接笑话。他检查颈部勒痕。绳痕浅，未形成深层皮下出血，说明勒力刚起便被打断。喉部无明显骨折，呼吸虽急，却还能恢复。饭菜中的药和水沟安神香需封样，不能再给人机会说他自寻死路。
陈二郎被验得龇牙，却没躲。他大概也明白，这些让人难受的按压和查看，是把他从“自缢”两个字里往外拖。许砚每说一句，岑书吏就写一句，纸上的墨迹比安慰稳，也比哭声有用。
陆衡让岑书吏记录。
“陈二郎案，再添牢中谋害一项。”
守牢小吏原本拿着一块木牌，上面还写着“死囚陈二郎”。陆衡看见，伸手取过，反面重新写了四个字。
证人陈二郎。
木牌挂回门边时，陈二郎盯着看了许久，喉结动了一下。那四个字不能洗掉他的赌债和旧错，却把他从等死的那一行里拽出来半寸。守牢小吏再开口时，也不敢喊死囚，只低声道：“陈二郎，先躺着，等问话。”
这一笔写下，陈二郎的命就不再只是“犯人险死”。它成了证路的一部分：有人要他死，说明他活着有用。
孙押司被押在牢门阴影里，脸色灰败。周横带人搜了他的身，又从暗沟里找到一小包银子、一枚水门暗记和一张旧水路图。图上标着白沙渡下游水眼，旁边写着“子夜过”。
子夜未到。
薛承宗可能还在水眼附近。
陆衡很快作出安排：姚青带提刑司差人先行，周横熟水路，随队追捕；孙押司押回县衙封问；陈二郎换到提刑司差人看守的干房；许砚仍名义上暂押，但准随案验物。
县衙差人听见最后一句，脸色难看：“县尊命……”
陆衡打断：“县尊若问，让他来找我。”
差人不敢再说。
周横看向许砚：“你跟不跟？”
沈扶危从牢门外进来，右肩还包着布，听见这句就骂：“他跟什么？刚从牢里出来，胳膊还裂着，去水眼给人当靶子？”
许砚也知道自己去不了。
水眼夜捕，靠的是刀、轻身、熟路。他不会水，左臂受伤，跟去只会拖慢周横。该看清自己的用处，不是每一次都往前扑。
“我留县衙。”许砚道，“看孙押司供，验牢中香管和饭菜，再比钱师爷字。”
周横点头：“行。”
他转身时，陈二郎叫住他。
“周捕头。”
周横回头。
陈二郎撑着一口气：“若抓到那薛三爷，替阿菱踹他一脚。”
周横看他一眼：“踹轻了。”
陈二郎咧了咧嘴，扯到颈伤，又疼得缩回去。
牢里原本沉冷的气，因为这一句稍稍活了一点。
周横带人离开后，许砚开始验牢中证物。
饭菜里确有睡草粉末，量不致死，却能使人四肢发软。安神香管中有偏院同款香料，另加鱼腥麻草汁，烟入喉会让人短时无力。麻绳为水上活结，绳纤维里有河泥和盐晶，来自水曹或暗渠附近。孙押司袖中纸条墨迹未干，字形与钱师爷平日签押相近，需罗书吏比对。
罗书吏被叫来时，头发都没梳好。
“我就知道半夜叫我没好事。”
他嘴上抱怨，手却很快。取出钱师爷旧文书、后库移库单、孙押司纸条，一字一字比。比到第三处，他吸了一口凉气。
“是钱师爷的手。”
“能定？”
“不能说十成，但他的‘陈’字右肩收笔总往里扣，‘许’字言旁第二点偏低。这纸条都有。”罗书吏把几处圈出，“若他不承认，可以请州府书判再比。”
陆衡道：“写入初比。”
罗书吏写完，忍不住看了许砚一眼。
“你还算在押吗？”
许砚低头看自己手上的锁痕。
“算吧。”
“在押还干这么多活。”罗书吏嘀咕，“县牢都关不住你。”
沈扶危在旁哼了一声：“关住他的人还没生出来。”
许砚没接。他其实很累，累得骨头像灌了湿泥。可陈二郎还躺着，周横去追水眼，柳阿菱和柳素娘的名字刚写上卷，钱师爷还在逃。他不能让疲惫先赢。
沈扶危把一只水囊递过来，语气仍不好：“喝。”
许砚接过，喝了两口，水是温的，里面放了点盐。林婆不在，沈扶危却把她那套“人还醒着就得先灌点东西”的法子学了去。许砚想笑，刚扯一下嘴角，左臂又疼得收回去。
天快亮时，周横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刀上有血，脸色却比出发时更沉。
“水眼抓到两个水门帮的人，薛承宗跑了。”
陆衡问：“钱师爷？”
“没见。”
周横从怀里取出一只湿布包。
“但捞到这个。”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官印外壳和一截断袖。官印外壳不是正印，只是私刻印壳，内侧刻着一个“薛”。断袖上绣着水纹，袖口沾着血。
“薛承宗伤了？”
“姚青刺中他左肋。”周横道，“他跳水跑了。血不少，跑不远。”
许砚看着断袖上的血。
血还是湿的，颜色鲜。
“取样封好。若再找到尸体或伤者，可以比伤。”
沈扶危笑了：“你现在看见血，第一反应都不是人死没死，是能不能入卷。”
许砚道：“能入卷，人才不白流。”
陆衡看向窗外。
天亮了。
县牢这一夜，陈二郎没死，孙押司开口，钱师爷字迹被咬住，薛承宗受伤。
可水路还没断。
白沙渡下游，正在等下一具尸体，或者下一个活口。
而天光已经照到县牢门槛上。
冷白的光压过门槛，照见地上一线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