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枷房的门被撞开时，陈二郎已经倒在地上。
他双手被枷，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麻绳另一端绕过梁。若再晚半刻，只要有人在外头一拉，便能把他吊成自缢。屋里甜香很重，水沟口塞着一小截香管，香管尾端还冒着细烟。
提刑司差人先捂住口鼻，冲过去斩断麻绳。
陈二郎脸色青白，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许砚被狱卒拦在过道里，看见绳结位置，立刻喊：“别扶他坐，平放！松枷！”
狱卒还在发愣。
许砚盯着值牢狱卒：“你想他死在你手里？”
值牢老卒被叫到门边按手印，手还在抖。他说自己只离开半盏茶，回来香管便塞在沟口；罗书吏没有骂他，只把“半盏茶”三个字写得很重。
那截香管被湿布裹住，尾端还烫。许砚让人连沟口泥一并刮下，若只封香管，明日就有人能说它是从别处带来的。
陈二郎被救醒后还不能说话，只用指甲抓了抓草席。许砚看见那道抓痕，让岑书吏也记下；活人从绳下挣出来，手指也会留下证。
那人一个激灵，赶紧开枷。
旧枷落地时砸起一片灰。陈二郎的手腕被木枷磨破，血和汗糊在一起，像两道脏红绳。许砚隔着栏杆，恨不得自己手能伸长些，却只能一字一字把步骤喊清楚。救人时最怕旁人乱动，可在牢里，他连“别乱动”都得喊得像命令。
许砚不能出牢，便隔着过道指挥。先抬下颌，清口鼻，再解颈绳，擦去嘴边白沫。陈二郎被安神香熏得半昏，又被人套绳勒过，幸好勒力未足，颈骨无损。片刻后，他猛地咳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蜷起来，像从水里捞回。
周横赶到时，眼睛都红了。
“谁干的？”
没人答。
旧枷房里除了陈二郎，只有两个值牢狱卒。一个方才守许砚门外，另一个负责送饭。送饭的狱卒跪在地上，抖得话都说不全。
“小的只是送饭。饭是厨下来的，香管不是小的放的。”
许砚道：“查饭碗。”
饭碗还在地上。米饭没动几口，菜里有淡淡苦味。许砚闻了闻，苦中带甜，与安神香同路，却不是同一种。饭里下了轻药，让陈二郎发软；水沟送香，让他昏沉；再套绳伪作自缢。三层叠在一起，便能把一个伤重犯人吊死得很像自己寻短。
“绳结。”
周横把麻绳递来。
许砚隔着栏杆看。绳结是水上活结，能从外头一拉收紧。陈二郎双手带枷，不可能自己打这种结，也不可能把绳绕过梁。
“不是自缢。”
陆衡也到了，脸色很冷。
“封旧枷房，所有值牢人扣下。”
狱卒们跪了一地。
这时，梁九隔壁牢里喊：“水沟！那人从水沟后头走！”
周横冲向牢后。
县牢后墙有一条排水暗沟，平日用木栅挡着。此刻木栅被锯开一半，刚好能容一人钻。周横追出去，不久后押回一个浑身污水的人。
是孙押司。
水曹房失踪的孙押司，竟藏在县牢暗沟里。
他被拖到灯下时，手上还沾着香灰，袖中藏着一段细绳和半管安神香。周横一拳打在他腹上，打得他跪地呕水。
陆衡没有拦，只道：“别打死。”
孙押司吐出的水带着沟泥味，滴在地上，很快洇成一小片黑。几个狱卒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方才他们还怕担责，如今才看清，杀人的手不是从牢外伸进来，而是顺着县衙自己的水沟爬进来的。
孙押司喘了半天，抬头第一句话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砚看着他手。
孙押司右手拇指有墨痕，食指指甲缝里有红色蜡屑。水曹文书放行、药房取药、牢中杀局，都有他的影子。他不是首恶，却是穿线的人。
“你左袖里还有东西。”
孙押司脸色变了。
周横一把扯开他的左袖，掉出半张纸。
纸上写着：
陈二郎若死，许砚明日认。
字迹不是孙押司的。
罗书吏被叫来辨字，脸白了又白：“像钱师爷。”
陆衡把纸收好：“带走。”
孙押司大喊：“不是我！是薛三爷！是钱师爷！他们说只要陈二郎死，许砚认了，清河县就不会再死人！”
牢里几盏油灯晃了一下，周横和罗书吏同时看向他。
陆衡问：“钱师爷在哪里？”
孙押司咬牙不答。
周横拔刀。
许砚道：“别问他钱师爷，问薛三爷。”
陆衡看过来。
“孙押司是水曹人，他未必知道钱师爷藏处。但他一定知道薛承宗水路藏点。”
孙押司眼神又变。
陆衡道：“说薛承宗。”
孙押司瘫坐在地，低声道：“白沙渡下游，旧砖窑后，有一处水眼。水门帮的人都从那里走。薛三爷今夜会过水眼，去北岸。”
周横立刻要出牢。
陆衡却看向许砚：“陈二郎还没稳。”
许砚明白。他现在仍在押，却是唯一能立刻判断陈二郎伤情的人。若他不在，陈二郎今晚即便活下来，后头也可能被写成“许砚惊扰致死”。
“请陆属官准我暂出牢，看护陈二郎，验香管、绳结和饭菜。”
陆衡还没说话，薛知县派来的县衙差人赶到，厉声道：“许砚仍是涉辽疑犯，不得离牢！”
周横转过头。
“陈二郎若死，你担？”
差人被他眼神吓得后退一步。
陆衡道：“我准。”
差人还要说，周横已经从狱卒腰间夺过钥匙。
他亲手打开许砚牢门。
“出来。”
许砚走出牢门时，梁九在隔壁轻轻敲了两下墙。
像送行。
牢门开了。
局也开了。
许砚跨出那一步时，脚下仍是县牢湿冷的青砖。门外灯火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像还拖着那间牢。
他没有回头看。
只往前走。
水声从砖缝里渗来，凉意追着脚跟。
牢里潮气重，草席下爬着细虫。陈二郎听见隔墙敲声时，先把饭碗抱住，像怕下一刻连这点热粥也没了。周横隔着木栏看他一眼，没有骂，只让狱卒把灯挑亮。灯一亮，墙角新刮出的白痕便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