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在旅馆硬板床上睡了一夜，天还没亮透就醒了。
同屋那三个跑买卖的还在打着呼噜，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拎起帆布包出了门。
广州站前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比前两天他抵达时还要拥挤。
去往深圳的火车票昨天就已经买好，他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等了半个钟头左右，顺利进站。
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大半都是去深圳的，有探亲的，有跑单帮的，也有几个和他一样，持通行证准备过境的人。
前排一位老汉跟邻座闲聊，说深圳这边查验严格，过关排队常常要两三个钟头，叮嘱大家带足干粮和水。
赵向东听完，把帆布包里秀莲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往包底又按了按。
抵达深圳时是上午。赵向东走出车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十一月南国的太阳晒在身上，依旧暖烘烘的。
深圳街面的光景，和广州又不一样，这边遍地都是工地，推土机轰鸣作响，路边码着砖头、钢筋，脚手架上的绿网被风吹得鼓鼓地撑开。
楼房不算高，但随处都在动工新建，路口立着标语牌，红底白字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赵向东站在路边看了片刻，心里暗自琢磨，这话要是放在东北，多半会被人议论成钻到钱眼里去了，可在这里，就堂堂正正立在街口，来往行人早已习以为常。
他没有在市区多做停留，问路之后，顺着人流往罗湖方向走。走到联检大楼门口，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长队。
楼体不大，墙面灰扑扑的，门口铁栏杆之内，队伍里三圈外三圈，一直从楼门口绵延到街面上。
赵向东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队尾。
前头少说排了两百来人，队伍挪动得极慢。
队列里，有穿港式花衬衫的年轻人，脚边放着两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红白蓝胶袋；有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吵着要喝水，母亲从挎包里摸出一只军用水壶；还有几位同样身着中山装的人，一看便是因公外出办事，站姿端正，紧紧攥着手里的公文包。
太阳越升越高，铁栏杆被晒得发烫，队伍里渐渐有人耐不住性子，隔一会儿就传来几句争执，或是嫌查验太慢，或是被旁人踩到了脚。
排了将近两个钟头，赵向东才挪到楼门口。楼内分出几条通道，内地边检窗口设在左侧，香港入境柜台在右侧。
他停在左边窗口前，从贴身衣兜掏出通行证与邀请函，一并递了进去。
窗口后坐着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他接过通行证翻看，又抽出邀请函仔细核对，抬眼打量赵向东：“去香港做什么？”
“商务考察，采购工艺品。”赵向东把邀请函轻轻往前推了推，“是香港沈国栋先生的公司发来的邀请。”
战士对照邀请函上的公司抬头与公章，又回头比对通行证上的照片，端详几秒，拿起桌上电话拨通内线，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赵向东静静站在窗口前等候，身后排队的人不时传出叹气声，还有人低声抱怨查验太慢，他没有回头。
战士挂掉电话，将通行证和邀请函推回窗口，抬手示意：“可以过去了。”
赵向东接过证件，道了一声谢，攥在手里，朝着桥的那头走去。
罗湖桥不长，横跨在深圳河之上，一头连着内地，一头通向香港。
桥面不算宽，两侧立着铁栏杆，桥下河水浑浊，流速平缓。
赵向东走在桥上，身边零星几个同路过境的人，全都拎着包裹，脚步匆匆。
走到桥中段，他低头看见了桥面正中一道红漆标线，跨过这条线，便是另一边。
他脚步不停，踩过标线，抬眼望向对岸。
对岸的楼宇一下子密集起来，不算极高，却一栋挨着一栋，窗户紧紧相挨，外墙挂满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招牌，红红绿绿，不少招牌借着铁架向外挑出。
街上行人穿着鲜亮，花衬衫、西裤、皮鞋随处可见，有女士穿着裙子，烫着卷发。
赵向东在桥上望了片刻，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走向入境柜台。
香港这边的柜台数量更多，查验也更为细致。排队的人分成好几列，持香港身份证的本地人通关很快，一些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则被叫到一旁开包检查。
赵向东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依次递证、应答问话，在心里又默记一遍沈国栋信里交代的话：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言，别紧张。
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是一位三十来岁的香港职员，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
他接过通行证与邀请函扫了一眼，抬眼看向赵向东：“赵先生？”
“是。”
“第一次来香港？”
“是。”
“商务考察？”他翻了翻邀请函，“沈国栋的公司？”
“对，洽谈工艺品采购。”
职员在登记簿上记下几笔，核对邀请函上的公司地址，随后把证件推回窗口：“好了，祝你在香港一切顺利。”
赵向东接过证件道谢，走出联检大楼。
刚踏出大门，裹挟着柴油味与海水咸气的热风扑面而来。
街上双层巴士缓缓驶过，车身印着色彩鲜艳的繁体广告，他辨认许久，才看懂上面的文字。
路边站着不少人，有人举着接人的牌子，有人靠在栏杆抽烟，还有人拖着行李箱快步赶路。
耳边全是叽里咕噜的粤语，他一句也听不懂，可扑面而来的匆忙气息一目了然，没有人慢悠悠闲逛，所有人都在赶路。
赵向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卸下肩上的帆布包放在脚边，从贴身兜里摸出沈国栋的名片。
名片在兜里揣了数月，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左右张望，找到街角一处投币电话，走上前拿起听筒，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喂？”
“沈哥，是我，赵向东，我到了。”
听筒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响起沈国栋的声音，比书信上的文字鲜活很多：“赵兄弟，你可算到了！你在哪，罗湖火车站外面？”
“嗯，刚过完关，就在联检大楼外头。”
“你待在原地别动，我开车过来接你，大概半个钟头。”沈国栋稍作停顿，“你穿什么衣服，我到了好认你。”
赵向东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中山装，拎着绿色帆布包，脚上是解放鞋。“中山装，解放鞋，拎一个绿帆布包。”
“行，我过来找穿中山装的。”沈国栋笑了一声，“就在原地等着，别随便走动，这边街上人杂。”
挂断电话，赵向东放回听筒，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他靠着路边栏杆抽烟，静静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穿着校服的学生打闹着走过，提着菜篮的老太太缓步前行，西装革履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赶路。
街对面茶餐厅门口排着小队，玻璃窗透出暖黄灯光，有人坐在窗边，吃着碟头饭。
眼前一切，既新鲜，又陌生。
烟抽了两根又等了一阵后，一辆白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缓缓靠边停下。
车窗降下，沈国栋探出头，比在北京时看着稍胖一些，头发剪短了，身着一件花衬衫，朝他招手：“赵兄弟！这边！”
赵向东拎起帆布包走过去。沈国栋推开车门下车，伸手接过他的包：“你总算来了，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
“过关排了多久？”
“两个来钟头。”
沈国栋笑起来：“头一回过关都这样，往后熟了就快了。”
他把包放到后座，发动车子，“走，先带你找地方安顿。饿不饿？路上顺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赵向东坐进副驾，车门关上，街面上的喧嚣一下子隔在了外面。
沈国栋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和他闲谈，问东北那边天气冷不冷，问秀莲和孩子近况，又问绥芬河的生意。
赵向东一一应答，话不多，目光落在窗外，车子驶上主干道，两侧楼房越来越高，招牌密密麻麻，路上车流涌动，小轿车、货车、双层巴士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香港。”沈国栋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刚来都觉得乱，待久了就习惯了。”
赵向东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车子转过一条街，他从后视镜往罗湖桥的方向望了一眼，桥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