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火车站。哈巴到莫斯科的火车，最快的一班是晚上八点四十，卧铺票是瓦洛佳提前帮他订好的。
瓦洛佳骑车送他到站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临发车才憋出一句：“跟你父亲说，四成我这边没问题。但有一条，他得真办事。”
安德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上了车。
包厢里就他一个人，铺位窄小，窗外黑黢黢的，火车一出站就钻进了远东的林子。安德烈靠着铺壁坐了一会儿，把赵向东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从五成降到四成，父亲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安德烈心里没底。火车咣当咣当往西走，安德烈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又醒了。
到莫斯科是第三天早上。
雅罗斯拉夫尔车站人潮涌动，安德烈拎着帆布包出了站，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穿过市区，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在一栋灰色大楼前停下来。
伊万诺夫的新办公室在六楼。安德烈上去的时候，父亲正坐在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路上累了吧？”
“还行。”安德烈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脚边。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追问，先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斟上一杯，端着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说吧，哈巴那边，出什么事了？”
安德烈把灰楼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和当初赵向东跟他讲的时候一模一样。
伊万诺夫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等他说完，半晌没有出声。他把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库兹涅佐夫。”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着平淡，安德烈却听得出来，父亲在压着火气。
“他莫斯科有人，又直属物资供应总局。远东这边的关系，他根本不买账。”安德烈小心地道。
伊万诺夫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安德烈。窗外是莫斯科灰蒙蒙的天，楼下街道上，几辆伏尔加轿车慢悠悠驶过。
“赵向东是怎么打算的？”伊万诺夫没有回头。
安德烈把赵向东的方案讲了出来，是把库兹涅佐夫拉进盘子里，大伙一起让出利润，给他四成份额，从总收益里折算。
伊万诺夫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四成？他库兹涅佐夫好大的胃口。”
“父亲，赵向东不是单独割咱们那份，是所有合伙人一同让利，咱们份额会从五成降到四成……”
“我明白他的想法。”伊万诺夫抬手打断，走回桌边落座，拿起烟斗填好烟丝，划燃火柴点上，烟雾缓缓从鼻腔飘出来。
他抽了几口，把烟斗搁在烟灰缸边缘，忽然又问了一句：“赵向东自己呢？他让出多少？”
“他从二十五让到十。”
伊万诺夫手上的烟斗停了一下。
“他让得比我还狠。”伊万诺夫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叹。
安德烈没接话，安静等着。
伊万诺夫抽了几口烟，把烟斗搁下来，抬眼看向儿子：“赵向东这个人，你怎么看？”
安德烈略一思索：“脑子活，办事稳。”
“还有呢？”
“沉得住气。库兹涅佐夫把他底细拍在桌上，他脸上半点波澜不露。回头找我商量，也没有慌神，条理清清楚楚，特别说了合则两利。”
“合则两利。”伊万诺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拿烟斗在烟灰缸边上轻轻一磕，抖落烟灰，“库兹涅佐夫这一关卡在这里，要是不合作，以后生意怕是难做。我调到莫斯科，远东这边的人脉早晚要慢慢褪色。赵向东看得通透，比我预想的还要明白。”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回来：“这个主意，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是他跟我说的。”
伊万诺夫静了几秒，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这小子，有头脑。”他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烟斗，“四成给他，我同意。但是有条底线，你务必转告赵向东。”
安德烈连忙掏出本子。
“库兹涅佐夫拿了这份好处，就要出力。化肥、钢轨、木材等物资要出面帮忙协调，关卡的打通都要出力，不能只坐等着分好处，不肯出力。另外，签字的事他得亲自盯，别再让底下人打官腔。你跟赵向东讲清楚，这两条不敲定，不用往下谈。”
安德烈飞快记完，合上本子：“我回去就原话转达给他。”
伊万诺夫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跟赵向东说，库兹涅佐夫要是拿了四成还不知足，给我捎个话。我在莫斯科，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安德烈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伊万诺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这句话的分量，安德烈听得出来。
“我记住了。”安德烈把本子揣进兜里，站起身，“父亲，那我今天就动身回哈巴。”
“不急。”伊万诺夫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吃完饭再走。你母亲前几天还念叨，说好久没见到你了。”
安德烈在莫斯科停留了大半天。下午，安德烈登上返回哈巴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一路向东，安德烈靠着铺壁，慢慢合上眼。
抵达哈巴已经是第四天下午。
这几天里，赵向东和小北在哈巴焦急地等着。第二天傍晚，小北靠在招待所的床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向东哥，安德烈怎么还没回来？”
“莫斯科来回，最快也得四五天。”赵向东翻着手里的旧报纸，头也没抬。
“那要是伊万诺夫不答应呢？”
“不答应，就得另想办法。”
小北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火车也太慢了”，没再多问。
安德烈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办公室。赵向东和小北已经在屋里等着，桌上两杯茶水早就凉透。
“回来了。”赵向东站起身。
“嗯，回来了。”安德烈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落座看向赵向东，“我父亲同意了，四成份额，从总利润里面出。”
赵向东神色平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小北在旁边坐直了，嘴张了一下，没插话。
“但是有硬性条件。”安德烈把伊万诺夫的要求原原本本复述出来，“库兹涅佐夫入伙之后，远东这边化肥、钢轨、木材所有货源，他都要帮忙协调，不许只分红不办事。另外，签字的事他得亲自盯，不能再让底下人打官腔。这两条谈不拢，咱们就不签。”
赵向东缓缓点头：“行。明天我去找他，当面把这两条钉死。”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我父亲还说了一句话。”
赵向东抬起头。
“他说，库兹涅佐夫要是拿了四成还不知足，让你给他捎个话。他在莫斯科，也不是一点办法没有。”
赵向东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小北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德烈，没插嘴。
“替我谢谢你父亲。”赵向东开口了，声音不高。
安德烈摆了摆手，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桌面：“明天你去找库兹涅佐夫，带上这两条。他同意，咱们合作；他要不愿意，咱们再另想办法。”
赵向东把纸条折好，小心揣进内兜。
小北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四成，那得是多少钱呀。”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小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又擦黑了。哈巴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列宁广场的雕像，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
小北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小声开口：“向东哥，这事是不是成了？”
“成了大半。”赵向东淡淡道，“得等明天库兹涅佐夫点头答应，才算落定。”
小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什么？”
“壮胆呗。”小北拍了拍胸脯，“他要是拍桌子，我好歹能帮你瞪回去。”
赵向东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小北。”
“嗯？”
“明天到了那儿，你别瞪他。”
“为啥？”
“你瞪他，他反而觉得咱们心虚。”赵向东说，“你就坐着，什么表情都别给。他摸不透咱们的底，才不敢乱来。”
小北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明天就板着脸，跟庙里的泥胎似的。”
赵向东嘴角又动了一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