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向东和小北到杂货铺的时候，刘建军正蹲在柜台后面拆一个从哈尔滨带回来的纸箱子，小孙在旁边帮着往外掏东西。
刘建军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来了？坐。小孙说你找我，啥事？”
“没啥事，就是问问合同带回来没有。”赵向东在柜台边上坐下来。
小孙倒了碗水搁在他手边，识趣地退到外屋去了。
刘建军从纸箱子里拿出三份合同，搁在柜台上：“都在这呢，合同农垦重新拟了，条款跟之前一样，就是数量从六百吨改成了五百五十吨，省外贸的章也盖完了。”
赵向东拿起合同翻了翻，逐页看过，确认条款无误，点了点头。
随后，赵向东把座谈会的事说了一遍，从老汉插话到孙副市长单独找他，再到两百吨的方案，一句没落。
刘建军听完，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两百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苏方那边，安德烈能不能凑出来？”
“这个不知道。”赵向东实话实说，“之前六百吨是从两个农庄的余量里抠出来的，再多要一百五十吨，等于再找一家农庄的量。安德烈有没有这个本事，得去了才知道。”
刘建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和小北一会儿就过江。”赵向东说，“先去哈巴找安德烈，把指标摸清楚。能要多少要多少，实在凑不齐，我再回来跟市里商量。”
“也只能这样了。”刘建军站起来，“用不用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刘哥，你刚回来，在家休息吧。我带小北去就行，只是问问指标。”
刘建军想了想，坐回去了：“那也行，你们快去快回，指标的事谈下来尽快回来。”
“行，我知道了。”
小北在旁边插了一句：“刘哥放心，这回我看着向东哥，不让他吃亏。”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你看着他？你别给他添乱就行。”
小北嘿嘿一笑：“不能，我这回有经验了。”
两人出了杂货铺，骑车到口岸过境。到布拉戈维申斯克是下午，第二天上午到哈巴。
安德烈的办公室门开着，人正趴在桌上翻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赵！小北！”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跟两人分别握了握手，“你们来了。”
小北用刚学的那几句俄语打了个招呼：“兹德拉斯特维杰。”
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发音比上回强多了。”
小北咧嘴一笑：“跟向东哥学了点。”
赵向东在对面坐下。小北在旁边拉了把椅子，也跟着坐下来，没插嘴。
赵向东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三份合同，搁在安德烈桌上：“先前的那份合同，农垦重新拟了，改成了五百五十吨。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重新签字盖章，我带回去。”
安德烈拿起来翻了翻，看了看公章和签字，点了点头：“没问题。剩下的五十吨呢？”
“那五十吨和两台农机，暂时没能签下来，等等再说。”赵向东语气很平。
安德烈把合同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行，合同我这边签字盖章，货按五百五十吨发。那五十吨和农机，等你那边理顺了再补。”
安德烈拿起笔，在合同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搁到一边。然后看了赵向东一眼：“你这次来，不光是送合同吧？”
“有个新情况。”赵向东态度诚恳：“现在我这边急需一百五十吨化肥，你能不能再搞到指标？”
安德烈没马上接话。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百五十吨。”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六百吨是从两个农庄的余量里抠出来的，再多要一百五十吨，等于再找一家农庄。我得去问，不能现在就给你准话。”
“行，那就麻烦你帮忙问问。”赵向东说，“越快越好。”
安德烈站起来，走到墙角摇电话。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俄语，挂了，转回来：“我让那边帮着联系第三家农庄，最迟明天下午给信。”
赵向东点了点头，告别安德烈往外走。
从办公楼出来，小北跟在赵向东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向东哥，指标能搞到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赵向东说，“等信吧。”
“要是搞不到咋整？”
“要是协调不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小北咂了咂嘴，没再多说。
当晚两人住在招待所。
第二天下午，赵向东二人来到办公室，安德烈脸色不太好看。
“赵，你来了，坐。”
“农庄那边来信了，他们有一百八十吨余量，可以匀出一百五十吨。”安德烈把一张纸递了过来，“但物资供应总局那边把指标卡住了。”
赵向东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抬头看他：“卡在哪？”
“总局说这批余量是计划外储备，调配得走他们的审批。管这块的副局长姓库兹涅佐夫，我父亲跟他打过招呼了，人家话说得客气，签字可以，得按程序来。”
“什么程序？”
“他没细说。就一句‘研究研究’。”安德烈靠在桌边，语气沉了几分，“这种人不会明着拒绝，就是拖。你今天去，他说研究研究；明天去，他说再等等。拖到你急得不行了，拖到你自己放弃。”
“你父亲那边，能不能再协调一下？”
“我父亲已经打过电话了。库兹涅佐夫跟我父亲不是一个系统的，物资供应总局直接归莫斯科管，远东这边的地方关系，他可以不买账。”安德烈顿了顿，“赵，这事我帮不上大忙。签字权在他手里，他不签，货就出不来。”
赵向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片刻。
“他人在哈巴？”
“是的。总局就在列宁广场旁边，那栋灰楼。”
“行，我去见见他。”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他不是好打交道的人。而且这个人，背景也很强，家里在莫斯科有人，远东这边的地方关系他可以不买账。你去见他，别拿我父亲的名头压他，他不吃那一套。”
“放心，不会的。”
安德烈没再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地址和电话，推过来：“这是总局的地址。你明天上午去，就说远东外贸公司的安德烈介绍来的，他应该会见你。”
赵向东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
从办公室出来，小北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了一句：“向东哥，那个库兹涅佐夫要是不给签字咋整？”
赵向东走了两步，才开口：“先去见见再说。”
小北不说话了。哈巴的街上人来人往，赵向东心里清楚，这个坎要是过不去，前面跟市里拍胸脯说的话，全得落空。
他攥了攥兜里那张纸条，步子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