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那天，赵向东和小北起了个大早。秀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两人扒拉完，推车出门。
小北歪着脖子坐在后座上，赵向东蹬着车，三十多里路骑了一个多钟头。
到市招待所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不少自行车和牛车。门口挂着一块红纸牌，写着“春耕座谈会报到处”。
赵向东报了名字，干部翻了翻本子，用笔勾了一下：“进去吧，二楼会议室。”
小北在院子里找了个石阶坐下，歪着脖子看车。
赵向东上了二楼。会议室里摆了七八排长条椅，能坐三四十人。
前面一排桌子，铺着白桌布，搁着搪瓷缸子和文件。
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旧棉袄的，有蹲在走廊里抽烟的。
赵向东找了个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马主任站在第一排桌子旁边跟人说话，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九点整，管农业的孙副市长走到前面桌子后面坐下，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吧？到齐了咱们开会。今天这个会，一方面唠备耕，另一方面掌握一下物资缺到什么程度。”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放下。
“各公社先把情况报一报。种子、化肥、农具，准备到什么程度了，缺口有多大，一个一个说。”
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发言。
有的说种子够了化肥缺，有的说化肥够了一半农药还没着落，有的说农具修了一半零件买不着。
孙副市长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偶尔追问一句“缺多少”“什么时候能到位”。
轮到赵向东的时候，他没多讲备耕的事，只说自己家的地种子化肥都备齐了，春耕没问题。
前排一个老汉回过头来，嗓门不小：“赵向东，听说你去年给农垦搞了不少化肥，今年咋不吭声了？有路子别藏着啊，都是为春耕。”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马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刘，说自己的事，别扯旁人。”
老汉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孙副市长抬起头看了赵向东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追问。
会开了一个多钟头。
散会的时候孙副市长说了一句：“中午不要走，食堂安排饭。”
说完收拾材料，朝马主任招了招手。马主任赶紧凑上去，孙副市长跟他说了几句，就走了。
马主任看了一眼赵向东，使了个眼色。
赵向东没急着动，等人都往外走了，他才站起来，来到马主任身旁。
“领导要跟你了解点情况，一会儿跟我去他办公室。”
马主任带赵向东来到领导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推开门让他进去。
孙副市长正坐在沙发上喝水，看见他进来，放下缸子。
“领导。”赵向东叫了一声。
“赵向东同志，快坐。”孙副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领导太客气了，叫我小赵就行。”赵向东在椅子上坐下来。
马主任从旁边拎起暖壶，给赵向东倒了杯水，搁在他手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没吭声。
孙副市长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看了赵向东一眼：“小赵啊，听说你去年给农垦搞了不少化肥？”
“是，去年帮农垦联系了四百吨。”
“那今年呢？还能不能再联系？”
“今年联系了六百吨。本想着留五十吨给咱们公社用，请农垦帮忙把免税一块儿办了，农垦没同意。免税办不了，成本太高了。”
孙副市长点了点头，没绕弯子：“市里今年春耕缺口大。供销社的指标分完了，下面还有三成多的窟窿。”
他看了赵向东一眼，接着道，“五十吨少了点。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多弄一些？凑到两百吨，市里出面，以春耕保供的名义帮你走计划，免税的事我们来协调。”
赵向东没马上接话。两百吨，比五十吨多了一百五十吨，从苏方再要这么多，安德烈那边有没有余量，他心里没底。
“领导，两百吨我得去趟对岸，跟苏方谈。之前签的是六百吨，再多要一百五十吨，得看人家有没有余量。”
“行，你尽快去谈。”孙副市长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免税的事你不用管，我们来跑，你只管把苏方的货拿回来。”
赵向东顿了顿：“领导，两百吨要是凑齐了，抵货的白酒得咱们自己准备，一吨三百五十瓶。我个人留十吨化肥，另外帮我带两台农机配件，这十吨和配件的钱我自己出。”
孙副市长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小赵，你可是咱们自己人。价格上，能不能再让让？”
赵向东抬起头，语气很平：“领导，我就是帮忙牵个线。易货用的白酒咱们自己联系，我这边谈不上赚钱。去年帮农垦跑前跑后对接这批货，拢共就拿了两千块协调费，来回车马钱都差点不够。”
孙副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你倒是实在。行，我知道了。那你去跟苏方谈，能压一分是一分。”
赵向东点了点头，站起来：“行，领导，我明天就去谈。”
孙副市长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要抓紧，春耕不等人。”
赵向东出了办公室，下楼到院子里。小北正坐在石阶上，歪着脖子跟旁边一个看车的老头唠嗑，见他出来，站起来迎上去：“向东哥，咋样？”
“回去说。”赵向东推过自行车，跨上去，“上车，先去看看刘哥回没回来。”
小北跳上后座，两人骑出招待所大院，往刘建军的杂货铺方向去。
到了杂货铺门口，赵向东把车支好，推门进去。
铺子里小孙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
“向东哥？你咋来了？”
“刘哥回来没有？”
小孙把算盘搁到一边：“没呢。刘哥昨天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哈尔滨那边事办完了，今天往回走，明天早上能到。”
赵向东点了点头：“他打电话还说啥了？”
“就说让把铺子看好，别的没提。”小孙看了赵向东一眼，“向东哥，你找刘哥有事？”
“有点事。他明天早上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明天上午过来找他，让他等我。”
“行，我记下了。”
赵向东拍了拍柜台，转身往外走。
小北跟在后面，歪着脖子问：“向东哥，那咱们明天再来？”
“明天再来。”赵向东推过自行车，跨上去，“走，回家。”
两人骑出市里，上了回二道坎的土路。
小北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向东哥，两百吨，苏方那边真有那么多余量？”
赵向东蹬了两圈，才开口：“不知道，明天去问问安德烈就知道了。”
小北不说话了。
风从路两边灌过来，赵向东心里清楚，这两百吨，得去哈巴硬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