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楼这一觉，睡了三天。
头一天，他烧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炭。白袖儿守在床边，换了一夜的水巾；大魁守在门外，一夜没挪窝；苏暮雪坐在床边的杌子上，手里攥着那盏白纸灯，一夜没点，也一夜没放。
第二天，烧退了些。他迷迷糊糊里喊了一声“袖儿”，白袖儿跳起来应：“在！”
“第七盏灯，”他闭着眼，嗓子哑得不成声，“油，续了没有……”
“续了续了，孔爷爷灌得满满的！”
“好。”他说，“别让它灭。”
第三天傍晚，他睁开了眼。
睁眼的时候，屋里一屋子的人——刘叔、白袖儿、大魁、苏暮雪，连唐金锣都挤在门边，怀里还抱着那口戏箱。见他醒了，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松了一口气，白袖儿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边抹一边骂：
“你吓死人了你知不知道！火熄了你不起来！全场几万人都看着你不起来！”
“我起来了。”沈小楼哑着嗓子说，“就是……起得慢了点。”
“那叫慢一点吗？！”
“袖儿。”他打断她，想了想，“我昏过去之前，听见满场有人喊。喊的什么？”
白袖儿抹着眼泪，忽然笑了，笑出一口白牙：“喊你的名字。”
“几万人，一起喊，沈、小、楼。”
“喊完，望阙台上那位，掀帘子站起来了。满城的灯，都朝着戏台，晃了三晃。”
沈小楼靠在枕上，想笑，牵动了嘴角的烧伤，“嘶”了一声。
苏暮雪在旁边，把灯往他眼前送了送。白纸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是她写的：
【灯在，路就在】
“你睡着这三天，”她说，“灯没熄过。”
赐印，是第四天来的。
来的不是太监，是礼部尚书，捧着黄绫；黄绫里头，是一方金印。印纽是狻猊，印面四个篆字，跟裴九鼎许的一模一样——
【戏神再世】
尚书念旨的时候，沈小楼还起不了身。刘叔代他跪接了。老头跪下去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是被大魁扶起来的。接了印，老头捧着那方金印，手一直在抖，抖了半天，忽然扭过头，冲着床上那个起不来身的人，骂了一句：
“败家玩意儿……拿命换的印，你倒是自己起来接啊……”
骂完，老头捧着印，自己先哭上了。
金印最后摆在了沈小楼的床头。巴掌大一方，沉甸甸的，金光温润。白袖儿蹲在床边看了半天，掏出小本子，翻开最新一页：
【某月某日，长安火戏。小楼哥七死七生。账上三十六杠，齐了】
【另：赐金印一方。印很沉，不知道当多少钱。问过刘叔了，刘叔说当了要杀头】
【那就不当了。留着镇宅】
姬无月来的时候，是第五天。
她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隔着窗，把一份誊好的戏档，放在了窗台上。
“《长安火戏》归档。”她说，“神戏档，第五出。三百年了，第五出。”
“录档人是我。批注，我也写了。”
沈小楼撑着身子，隔窗看了一眼。戏档的封皮内页上，姬无月的字清瘦有力，批注就三个字：
【值得吗？】
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的：
【录档人替天下人问的。答不答，随你】
沈小楼看了半晌，让白袖儿递了支笔过去。他在“值得吗”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值】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半句：
【下回还这样】
裴九鼎来得最晚。
他是第六天来的，没带随从，进门先在床头站了一会儿，上上下下看了看那方金印，又看了看床上缠着纱布的人，笑了。
“好。好啊。”他连声说，“戏神再世。这四个字，三百年没授出去过，头一个得它的，是个三百文的替身——史官这笔，有的写了。”
“大人说笑。”沈小楼靠在枕上，“史官写他的，我躺我的。”
“躺不了几天了。”裴九鼎摆摆手，在杌子上坐下，也不见外，“本官今天来，一是道贺，二是——给你带句话。”
“司里的话，往后还有。”他站起身，掸了掸官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沈小楼，声音放得很轻，“火戏这出，你替长安演了。长安的账，天家记着，本官也记着。”
“不过沈小楼——”
“往后，还有戏等着你。有的戏，比火还难唱。”
“到时候，你可别今天这样，躺三天。”
他笑了笑，走了。官靴声远了，院子里的枣树影子，在午后的日头里，静静地晃。
沈小楼望着房梁，忽然轻声开口：“白袖儿。”
“嗯？”
“把账本拿来。”
白袖儿把小本子递过去。沈小楼翻到最前头——第一页上，是她八岁那年歪歪扭扭写的第一行：【小楼哥死了一回，三百文】。
他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提笔，在账本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的：
【凡我账上之死，自今日开，不记“死”】
【记“演过”】
写完，他把账本合上，还给她，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窗外，传进来白袖儿跟唐金锣压低的说话声：
“……对了，还有件事。唐金锣那页天书戏本，当时跟西席先生约的是‘三个月后开戏’。”
“三个月，到了。”
闭着眼的沈小楼，眼皮动了一下。
到了。
他想起那页纸上，自己亲手写下的《金印记》——五行俱全，三死，隐藏线：先封金印，再开宝库。
唐金锣手里那一页，写的是：“金印开，宝库开。”
少了两个字。
少了的那两个字，是要在戏台上，拿全班人的命来还的。
“让孔先生备车。”沈小楼睁开眼，看着房梁，声音平平的，“明天，我们去一趟行会。”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