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的戏服，是红的。
新娘的红。
沈小楼披着那身红往台口走的时候，白袖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小楼哥！焚娘的戏文里，没有盖头——”
“我知道。”他没回头，“加一个。”
他从妆台上抄起一方红盖头，蒙在脸上，一步一步，走进了第四池的火里。
火已经在池外了，顺着台板爬了三尺。满场的看客魂都飞了半截，就看见那团爬行的暗红里，走进来一个新嫁娘：红盖头，红嫁衣，踩着火，像踩着自己家的门槛。
新娘的戏文只有两句。头一句：
“嫁妆里最要紧的，是娘给的那盏灯。”
火扑过来的时候，她把怀里那盏道具灯，举过了头顶。
第二句，是在火里说的：
“灯在，家就在。”
火落了。
新娘倒下去的姿势，怀里还抱着那盏灯。第四池池沿上，原本爬出台外的火，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脖子，一寸一寸，缩回了池子里。灯花亮起来的那一刻，满场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像自己也从火里爬出来一回。
面板上，红字退了：
【火，归序】
【四死，已付】
换妆棚里，沈小楼的手，第一次抖了。
不是怕。是烫。方才火归序之前，有一绺火舌舔过了他的手腕。灾厄的火是真火，戏里的死是真的死，火可不跟你讲戏。
白袖儿往他手腕上抹獾油，抹着抹着眼圈就红了：“疼不疼？”
“不疼。”沈小楼把手缩回来，“下一张脸。”
五折，焚僧。
僧人的戏最少。一个游方的僧人，路过火场，火里有人喊救命。僧人进去了，没出来。
戏文只有一句，是他进火之前，朝着火里合掌说的：
“我来。”
第五朵灯花亮的时候，满场安静得像一座庙。
六折，焚母。
这是七折戏里，最长的一折，也是最慢的一折。
母亲没有台词。戏文里写的只有身段：火起，母亲抱儿，夺路，路断，回身，护儿。
沈小楼扮的母亲上场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道具的襁褓，空的。可他抱着一路小跑上台的姿势，让前排抱孩子的妇人们，一瞬间都攥紧了手里自己的孩子。
火起了。第六池的火，是七池里最恶的一池，火苗蹿起一丈多高，把半边台都照成了红色。
母亲抱着孩子往台口跑。跑到一半，“路断了”，火拦住了。她回身，背对着火，把孩子护在身下，自己，一点一点跪了下去。
火吞了她。
满场，哭声一片。
这一次，连叫好声都没有了。有人哭出了声，有人跪了下来，不知道是哭戏里的母亲，还是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一个。
第六朵灯花亮起来的时候，望阙台后的珠帘，掀开了一角。
换妆棚里，白袖儿的手，抖得系不上带子了。
沈小楼自己系。系完了，他坐下，闭上眼：“最后一张脸。”
白袖儿蘸了油彩，笔尖悬在他脸前，忽然不动了。
“小楼哥，”她小声说，“天官的脸，我画了三天。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天官是赐福的。赐福的神，最后要死在火里。”
“这脸，我画不下去。”
沈小楼睁开眼。
“为什么？”
“因为我想不明白。”白袖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赐福的人，凭什么死？他把福都赐给别人了，他死的时候，谁给他赐福？”
棚子里静了一瞬。
沈小楼看着她，忽然笑了。
“袖儿，你这句话，等我一天了。”
“……什么？”
“第七死，须是活死。”他说，“我从昨晚想了一宿，想不明白什么是‘活死’。你刚才这句话，把我点醒了。”
“天官不需要别人赐福。”沈小楼站起身，把最后一张脸谱，轻轻按在自己脸上，“他把福赐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就是福。”
“死着赐福——福送出去了，人死了，可福是活的。”
“这就叫活死。”
他顶着那张没画完的脸，掀帘走向台口。身后，白袖儿举着笔，愣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冲他的背影喊：
“小楼哥！你的脸没画完——”
“不画了。”沈小楼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回来，“天官的脸，让火画。”
第七池的火，等着他。
那不是一池火了，那是灾厄攒了一整年的火。暗红的火墙立在台心，火墙后头的天，都烧成了铁锈色。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火戏的最后一折，没有锣鼓。台侧司鼓的手抖得敲不了板，干脆把鼓槌一放：这一折，不需要板。
沈小楼走进了火墙。
火里，他开腔了。不是戏腔，是词。天官赐福的词，七句，一句一福：
“一赐——仓廪实！”
火，矮了一分。
“二赐——骨肉聚！”
火，又矮了一分。
“三赐——病者愈！四赐——行者归！”
满场的人，不知是谁先跟着喊出来的：“五赐！”接着是第二声，“五赐——”
满城的喉咙，帮着火里的天官，喊完了剩下的词：
“五赐，灯火明！”
“六赐，夜不闭！”
“七赐——”
喊到第七赐，所有声音都停了。满城的人，都在等火里那个人，喊出最后一个字。
火墙在烧。火墙里的人，把最后一句，送了出来。
“七赐——来年，再相见。”
“轰——”
火，落了。
第七朵灯花亮起来的那一瞬，七个火池的灯，同时一震。七点灯花，七道金线，在半空连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然后，莲花散了，散成满天的金屑，纷纷扬扬，落在望阙台上，落在满城的屋脊上，落在每一个仰着头的人脸上。
天，亮了。
不是日出的亮，是火气散尽之后，那种干干净净的、雪一样的亮。
面板上，最后几行字，安安静静：
【七死，已付。七灯，已明】
【长安火戏，完美演出】
【注：第七死，活死。此戏归档——神戏档，第五出】
台上，火熄了。
青石台心，安安静静，站着那七个空了的火池。池沿的铜灯柱上，七盏灯，明明灭灭。
可是，倒在第七池旁的人，没有起来。
满场，死一样的静。
台侧，白袖儿手里的獾油瓶子，“哐当”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