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东侧的资善堂。
赵瑗和衣而卧,传旨内侍到的时候,小桂子刚回来,只说了一句。
“小郎君,陛下传旨大理寺,暂缓行刑,秦相已经入宫了。”
紧接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个宫中的内侍。
“小的给建国公请安。”
“奉陛下口谕,传您去福宁殿问话!”
赵瑗闻言,从床榻上翻身而起,一种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难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出门。
跟着内侍直奔福宁殿而去,一路上心中狂跳不止。
想起了自己深夜偷偷溜出宫,想起了大理寺亲手引燃的天火,想起了让小桂子传的童谣。
万万没想到本是局外人的他,此刻已然只身入局。
小桂子从小在他身边,忠诚度自不必说。
可转念一想,天火,童谣……未免有些画蛇添足了!
福宁殿。
赵构面沉似水,见赵瑗进来,摆手屏退一旁伺候的太监。
“瑗儿。”
“臣在。”
“今夜宵禁,你可曾私自出宫?”
果然,赵瑗心中暗道。“不好。”
出了这么大的事,隐瞒肯定是行不通的。
“启禀陛下,臣今夜的确私自出宫,去了大理寺,去送岳帅最后一程!”
“你可知罪!”
赵瑗双腿一屈,便跪了下去。
“陛下,臣知罪,臣千不该万不该,不经请奏,犯了夜禁。”
“更不该去那大理寺,私会岳鹏举,臣只是想……”
还没等他说完,赵构就打断了他的回话。
“混账东西,你想什么?你想他岳鹏举于国有功;你想他岳鹏举含冤而死;还是你想替他鸣不平?”
“你知不知道,身为宗室,私会外臣,犯了大忌。”
“你还不是我大宋的储君呢!”
“臣…臣……”
“休要吞吐!起来,一旁站着去!”
赵瑗前世只是一个大四的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虽说赵构只知道一味求和,是一个偏安的君主,可那磅礴的帝王之气,一连串的反问,把赵瑗吓得冷汗直流。
磕了个头,起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寝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一开,齐安郡王赵士?走了进来。
“老臣赵士?,给官家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叔,平身吧。”
赵士?站起身,目光落在了一旁垂手站立的赵瑗身上,随即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隐忧。
就那么一瞬,马上就恢复了正常,而恰巧被赵瑗看的清清楚楚。
“皇叔,您今晚可曾去过大理寺?”
“启禀陛下,老臣年岁大了,觉少。又恰逢除夕,老臣就在临安城中随意走走,正巧路过大理寺,听见里边有动静,就进去看看。”
“哦?皇叔只是路过?”赵构眼眉向上一挑,双眸中射出了两道耐人寻味的目光。
“皇叔真当朕是三岁孩子?早不路过,晚不路过,偏偏岳飞行刑前路过?”
赵构又是一连串的反问,问完,重新坐回了龙椅上,看了看面前的赵士?,又转过身子瞅了一眼一旁站立的赵瑗。
“秦相刚走,朕没留他,这里没有外人,你二人都是我赵氏子孙,关起门来,就不能跟朕交个实底?”
“风波亭四周降下的天火是怎么回事?临安城中的童谣又是怎么回事?”
“别说你二人不知道,朕不信!”
……
赵构说完,诺大的寝宫中,针落可闻。
赵瑗想起了赵士?那句“好火!”,赵士?还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除了刚进门看见赵瑗的那一丝隐忧,脸庞上再无半点波澜。
他们二人,分别站在御书案的两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表面上如木雕泥塑一般,实则却是各怀心事。
赵瑗想的是,如何解决眼下的难题,鬼火加上童谣,有点画蛇添足。
赵士?这时眼皮低垂,像是要睡着了,心中所想,除了他自己,可能没人知道!
“啪……啪”两声脆响。摆了一整晚的屠苏酒酒壶、酒杯,应声被摔得粉碎。
赵构此刻是忍无可忍,他不会跟赵瑗一个孩子置气。
但赵士?!
心道:“这老东西,一辈子了,就知道装,”
“陛下,臣……”
赵瑗刚要开口,只见赵士?一撩袍服,跪倒在御书案前。
“官家,是老臣,老臣一时糊涂!”
“老臣北上祭扫那年,在鄂州岳家军大营逗留数日,老臣钦佩岳帅的为人,对秦相等人的行为感到不耻……”
嘴上说着认罪,眼神却是扫了扫站在一旁的赵瑗,那神态似乎在告诉他,“不要多言。”
接着又继续开口道:“岳帅是冤枉的,老臣几日前上的奏折,官家留中。今日又是恰逢除夕,老臣在家中饮酒过量,心中郁结,便去了大理寺。”
“本打算去大理寺,替岳帅收尸,见到火起,一时冲动,便找人传了那首童谣。”
说完,那是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直流。
“官家啊,大宋是我赵氏的天下啊,您看看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了。他秦桧就是金人的一条狗,得谁咬谁,如今朝堂上,秦桧只手遮天。就……”
“就连那金人和议的条件,都写明了——要想罢除他秦桧的相位都要金人皇帝的首肯!”
“大宋的太祖、太宗啊,您两位老人家睁睁眼吧!”
齐安郡王的这一番陈情,加上他那声泪俱下的表演。
什么叫影帝,这就是影帝,可惜大宋没有奥斯卡,不然,那个小金人必须给他。
先是认了罪,接着又是饮酒过量,又是一时冲动,把那画蛇添足的童谣全部揽了过去;又提出金人和议有关秦桧的霸王条款,最后又上升到了太祖太宗身上。
似乎告诉着赵构,今天你要是治我的罪,你就是太祖太宗的不孝子孙,你就是把大宋江山拱手让人的千古罪人!
赵士?把罪责揽的恰到好处,避免了赵构把矛头直指赵瑗。他承认了童谣,只字不提天火,更是完美诠释天火并非人为,而是上苍示警,告诉南宋的君臣。
岳飞不能杀!
寝宫中又是一片死寂,良久,深宫外围传来了几声梆子敲击的声音。
五更了!
“张去为。”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传朕旨意,齐安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