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先刚走。
万俟卨便慌慌张张的从相府后门进来了。他从宫中出来没回大理寺,而是直接来到了相府的后门。
“相…相爷,下官把差事办砸了,岳飞还活着,风波亭被从天而降的天火,篇没了。”
“天象示警,您也知道官家的秉性,下官只能暂停行刑,进宫奏报。”
秦桧眼眉都没抬,眼角往万俟卨的下身扫了一眼。
“哼!本相知晓了,你自行回府换身衣裳吧!”
“秦安,更衣,备车,进宫!”
万俟卨出了相府,马车在空荡荡的御街上跑。
除夕夜,临安城万家灯火。
只有他觉得自己像个奔丧的,从大理寺到皇宫,又到相府,这一路,连身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与此同时,秦桧已经换好了朝服,出了府门,上了马车。
车夫见秦相坐稳,一挥手中的马鞭,“啪”的发出一声脆响,在夜色中传的很远。
马车中的秦桧嘴角带着冷笑。
“天意是张牌,有人能打,本相也能打,现在的问题是,谁先打出来的呢?”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摸到了一个纸条,那是更衣时,管家秦安递给他的。
展开一看。
“今夜,建国公赵瑗,齐安郡王赵士?,相继出现大理寺,意图不明,赵瑗去过大理寺后院,不久,天火四起,童谣漫天!”
他捋了捋胡须,掀开车帘。
当下子时已过,御街两侧仍是热闹非凡,那首童谣还在传。
“皇室这一老一小,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这时候出现在大理寺。”
“赵士?那老东西也就那点没事,翻不出什么大浪。”
“赵瑗,此子也许是个变数!”
秦桧笑了。
那笑容如果让赵瑗见到,他一定会后脊梁发凉,甚至让他毕生难忘!
“十五岁的皇帝养子,除夕夜,跑去探监,今晚的大理寺够热闹的!”
福宁殿。
秦桧进去的时候,赵构正盯着那杯凉透的屠苏酒发呆。
“官家。”
“今夜大理寺发生的事,秦卿都知晓了?”
“官家,这事儿,微臣想了一路,岳飞的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赵构抬起头。“可朕已经下旨暂缓了。”
“暂缓不是赦免。”
秦桧跪下来。“官家,金人的使者还在驿馆,兀术的条件就写在纸上。
“和议若成,岳飞必死。”
“朕知道。”
“臣知道官家顾虑什么,天意,民心,青史!”
秦桧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臣斗胆问官家一句,天意和皇位,哪个重?”
见赵构没说话,秦桧向前跪爬了半步。
“上皇已经薨了,可渊圣还在。”
渊圣,宋钦宗赵桓,赵构的亲哥哥,法理上的皇帝,当初赵构登基亲自给上的尊号——孝慈渊圣皇帝。
“您别忘了岳家军可是口口声声喊着‘迎请二圣还朝’。岳飞若不死,有朝一日他打到那五国城,迎回渊圣……”
秦桧说完,停了一下,他在看赵构的表情。
只见赵构面色看似平静,但眉眼间夹杂着一丝忧虑。
紧接着秦桧,抛出一枚重磅的炸弹。“倘若渊圣还朝,那官家这个皇帝,是做还是不做?”
赵构闻言,瞬间怒意直冲顶梁,用手点指着秦桧。
“你闭嘴。”
“秦桧,当年南归之事,需要朕点明么?”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跟金人的那些苟且之事;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让万俟卨给岳鹏举捏造的那些罪名,别以为朕不知道,那岳鹏举对大宋绝无二心!”
“官家……官家您息怒,微臣知罪!”
可秦桧嘴上认错,跪着的下半身,却往前挪了挪,挪到赵构的脚下。
接着便是声泪俱下,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
“官家,这些年微臣对您可是绝不二心啊!当年南归之事,那是人云亦云,您可不能当真啊!”
“唉……”
“你啊,起来回话吧。”
见赵构渐渐消了怒气,秦桧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站起身。
“官家觉不觉得天火跟童谣一同出现,是不是太巧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那两句童谣。”
赵构忽然开口。
“你说是有人故意放的?而风波亭的天火,也是有人假借怪力乱神之说,图谋不轨?”
“臣不敢肯定,但那两件事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你怀疑谁?有话不妨直说!”
秦桧看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了寝宫值夜的内侍身上。
赵构冲着内侍一摆手。“退下”
“小臣遵旨。”
见四下无人,便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官家,今夜去过大理寺的人,都有嫌疑。”
秦桧说得很慢。
“今夜去大理寺的只有三个人,万俟卨是奉旨前去赐死岳飞。”
“齐安郡王说是路过,去看看,但陛下不要忘了绍兴八年,郡王北上祭扫皇陵,曾在鄂州岳家军大营……,还有……”
“是瑗儿。”
赵构替他说了,“可瑗儿才十五岁,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
秦桧轻描淡写的吐出了两个字,但脸上的恭敬丝毫不减。
“这孩子当年入宫时年仅六岁,您可曾还记得因他长的瘦弱,没有福相,官家赏了三百两银子,欲要遣返……”
赵构本不愿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因为那涉及到一个男人的隐疾。
早年间,太子早夭,而且……
有大臣劝说。
“靖康之变,便是当年太宗的因果,要还政于太祖系。”
最终选了太祖一脉两名幼童,起初赵构相中的是赵伯浩。后因突然窜出的御猫,改了主意,留下了当时格外镇定的赵伯琮,赐名赵瑗。
秦桧的这些话,像一把刀,直刺要害。
赵构沉默了半晌。
“张去为。”
正在殿外当值的,入内内侍省押班张去为走了进来。
“臣在。”
“传赵士?,传赵瑗,现在!”
他又看了看秦桧,“你退下吧。”
赵构没留他。
秦桧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官家,臣还有一句。”
“说。”
“童谣里有一句,‘奸佞宵小无处藏’。这‘奸佞’二字,指的是谁?”
他没等赵构回答,便退了出去。
赵构一个人站在殿里,烛火轻晃,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夜,比金人的马蹄声还让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