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没有在路口停太久。身后那双脚还缀着,不远不近。他拐进横马路,那脚也拐。陈醒不再试了,只在心里把路线重新排过。
当铺先不能去。
他忽然向右折进一条极窄的巷子,步子猛地快起来。巷口堆着两只破竹筐,他一脚踢开,竹筐滚出去,在墙根下发出一串空响。身后那双脚顿了一下,随即跟了进来。
陈醒没回头,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贴着墙在跑。巷子尽头是一道一人高的木栅,他翻身越过,落地时两腿发麻。
栅栏外是一条小街,街对角有家通宵老虎灶,灶膛里的火光从半掩的门里透出来,把水洼照成橘红色。
陈醒冲过小街,从老虎灶旁的窄道插进去,又连穿两条夹弄,才在两家的煤球堆后蹲下来。
他屏住呼吸听。
雨声之外,没有第二种声音。那双脚,跟丢了。巷子里的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他等了一会儿,才直起身。
陈醒等了三分钟,从煤球堆后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沿原路反绕半圈,确认身后已空,才重新折向当铺。
刚拐上霞飞路往北的横街,陈醒就停住了。街口停着两辆黑壳汽车,车灯没开,引擎也没熄。
两个穿藏青短打的人站在车旁,一人夹着烟,另一人正对着墙根撒尿。再往东看,第三个蹲在邮筒旁,翻看手里的什么纸片。
陈醒贴着墙退回去。76号的人。短打,软底鞋,腰后鼓出一块。不会错。
他们不是来搜当铺的。他们在封路口。
陈醒又退进夹道,换了个方向,从三条街外绕。他穿弄堂,翻矮墙,贴人后门走。有两次,汽车引擎从旁边马路慢慢滑过去,不按喇叭,开得很慢。陈醒不动,等声音过去。
第二次时,他看清了。那辆车后座窗开着半尺,里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在车门外轻轻弹了两下。不是召集,是在打节拍。车里的人在听戏。陈醒又往门洞里缩了缩。
车过去后,他从门洞里出来,没有再走横街,直接绕到霞飞路后一条极窄的备弄。这条备弄只能侧身通过,头顶搭满雨棚,雨水顺着棚沿浇下来。
他踩着碎砖烂草走到底,翻过一道矮墙,到了永兴当西侧。
当铺叫“永兴当”,门面不大,青砖门楼,牌匾上的金字剥落了一半。陈醒没走正门。他绕到西侧一道小门,用指节在门上轻叩三下,顿一顿,又叩两下。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掌柜老侯探出半张脸,灰白头发,眼袋肿得厉害,显然一夜没睡。
“陈老板。”老侯低声叫了一句,把门拉开。陈醒侧身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眼前黑了一瞬,只有墙角一只炭盆还红着。炭火味混着旧衣物的樟脑气,闷得人发酸。陈醒在门边站了站,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暗。
老侯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蓝布包袱,递到陈醒手里。
“李老板昨夜里来的,放了东西就走。他说你要用。另外还留了张条子,让我一并交给你。”
陈醒接过包袱,掂了掂。比看起来重。他扯开一角,里头是两把短枪、十六发子弹、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褂、两小叠中储券,还有一小包药,打开是磺胺粉和两卷纱布。
他先换上短褂。湿透的衬衫脱下来,像从身上撕下一层冰。他又拆开一小卷纱布,把右手掌心擦破的伤裹了两圈,用牙咬着布头系紧。
“李老板来的时候,你看见有人跟着吗?”陈醒问。
“吃不准。”老侯说,“后半夜雨大,街上鬼影子都没一个。他进来放了东西,把条子塞给我,说陈哥会来取。说完就走了。我没敢跟出去看。”
陈醒从包袱里抽出一把枪,拉开套筒检查。枪膛干净。他拔出弹匣看了一眼,又拍进去,反手插进后腰。剩下的子弹用油纸包好,塞进短褂内袋。
“天亮前,对面弄堂口有没有人?”
老侯想了想:“有两个。生面孔,站了半个钟头。不像是等车。”
陈醒没再问。他把那本最旧的良民证翻开,照片还是三年前的。他合上,塞进贴身处。
“侯叔,如果今天有人来问,你就说,李竹风昨夜来当过一样东西,没多久又取走了。你没见过我,也没替我留过任何东西。”
老侯点头:“我懂。”
陈醒正准备出门,老侯忽然叫住他,把一个油纸包和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过来:“带上。两个葱油饼,还热着。这纸条,就是李老板留给你的。”
陈醒先展开纸条。是李竹风的字,钢笔,写得快,有些潦草:
“电台在十六铺同昌号。我没事。”
陈醒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合上,连同油纸包一起揣进怀里。
“侯叔,这钱我记在账上。”
“两个饼,记什么账。”老侯把门打开半扇,朝外看了一眼,“走小门。西侧备弄口没人,我方才看过。”
陈醒拍了拍老侯的肩,转身出了小门。
天还没亮透,雨小了一些,变成绵绵的雾。弄堂口的石板路又湿又亮,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
陈醒走在雾里,把纸条上的字又过了一遍。电台在十六铺同昌号。李竹风没事。这么说,他昨晚还在活动。码头那个电话,是陈恭澍提前占了。李竹风可能还不知道,陈醒已经和他失联了。
陈醒把油纸包里的葱油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冷了一半,但还带着点油香。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他后颈上,他一动不动,像没感觉。
街角有面摊支起来了。竹竿挑着电石灯,灯影里一口大锅烧得滚沸,冒出白汽。
陈醒走过去坐下,把剩下半个葱油饼泡进面汤里。摊主问也不问,下一把面,从汤罐里舀一勺骨头汤,浇在碗里,撒几粒葱。
陈醒接了碗,滴了两滴辣油。他吃得慢。热汤进肚,身体才从骨头缝里发僵。
吃到一半,街面上又响起了汽车引擎声。
陈醒没抬头。那声音从西边来,开得很慢,到了面摊附近,几乎是在滑。
他透过蒸腾的白汽扫了一眼。是刚才那辆黑壳汽车,后窗半开着。引擎声在斜对面停了五六秒,然后往前滑去,拐进了他刚才穿过的那条备弄口。
陈醒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再抬头时,他看见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灰长衫,黑礼帽,帽檐压得极低。走路没有声,脚底像踩着棉花。
陈醒记得这个人。今年一月,他升了第二副区长,陈恭澍跟着就把这人提了起来,顶了情报组组长的缺。此人虽名义上隶属于他,但办案从不留痕,抓人从不露面,也从不直接汇报。陈恭澍身边的人当面叫他“辛哥”,背地里叫他“账房先生”。
赵瑞辛。
陈醒没动,把最后一口面吃完。
赵瑞辛在他对面坐下,板凳没有响。
“陈副区长好胃口。”赵瑞辛说。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
陈醒没应,端着碗喝汤。
赵瑞辛从袖口摸出一支烟,没点,在指间慢慢转。烟卷很白,白得在雾里有些扎眼。
“陈恭澍托我带句话。”赵瑞辛说,“今晚六点,到76号门口。自己进去。”
陈醒放了碗。
“自己进去。”他重复了一句。
“对。不要带人。不要带枪。”赵瑞辛说,“你带了,也是被搜出来。”
他说着,抬起一点帽檐,露出半只眼睛。那眼睛很薄,像刀片在灯下一翻。
陈醒说:“陈恭澍想要什么?”
赵瑞辛没有马上答。他把那支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你妹妹在延安的事,陈恭澍替你瞒了。”赵瑞辛说。
陈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慢慢把碗放下。碗沿磕在桌面上,极轻一声。碗里的半口面汤轻轻晃了一下。他没有去按碗。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圈汤,心口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军统知不知道陈婉在延安?知道。武汉时期就归档了。戴笠亲批“各安其志”。陈恭澍如果真拿这件事去李士群那里做文章,重庆未必会因此办他通共。可陈醒不能把这一层让陈恭澍知道。
陈恭澍如果发现手里这张牌是废的,就会换一张。而现在陈恭澍手里是什么牌,陈醒已经看见了。能看见的牌,总比看不见的牌安全。
“陈恭澍替我瞒了多久?”陈醒问。
赵瑞辛没答。
“你回去告诉他。”陈醒说,“今晚六点,我到76号。”
赵瑞辛看了他一眼。那半只眼睛在帽檐下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把烟重新收进袖口。他站起来,没再说一句话,灰长衫在雨雾里越来越淡。
陈醒没动,一直等那人影消失。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层油花。
电台在十六铺同昌号。
陈醒没有往十六铺去。天快亮了,码头上全是眼睛。电台留在同昌号,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不能带着它跑。带着它,他连今晚都活不过。
他起身离摊,把几张中储券压在碗下。雨雾里天已经透灰,沿街骑楼下有挑菜篮子的妇女走过,木屐敲在石板上。
陈醒站在街边,等一辆电车“咣当咣当”地开过去,才穿过马路,折进一条小街。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