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亭的门被陈醒从里面推开。外面的手电光已经扫过去了，光柱在街对面的墙上一晃，转向了巷口。
他蹲下身，把鞋带系紧。然后站起来，出了电话亭，反手把门带上。玻璃门上似乎还残留着手电光扫过的白斑，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贴在那里。
陈醒没有跑。他往四川路北边走，步子不紧不慢，像雨夜里最后一个收工回家的人。
可追兵比他想的快。
他刚离开电话亭不到二十步，身后就响起了胶底鞋踩水的声音。不是一双。至少三双。
陈醒没有回头，他低眼看向前方——路灯照出三道人影，正从街对面斜切过来。他身子一偏，拐进了路旁第一处弄堂口。
弄堂里没有灯。他刚进去两步，身后就有人喊：“看见了！进去了！”
手电光紧跟着扫进来，照在两边的砖墙上。
陈醒贴着墙根往前快走，不跑。跑起来脚步声会吞掉周围所有声音，他需要听见追兵的位置。
弄堂口摆着一辆泔水车，两个大木桶并排靠着墙。陈醒蹲到木桶后面，把外衣下摆往腰带里一掖。
手电光从他头顶扫过去。追兵进来了，两个。他们走得很慢，手电光在弄堂里一寸一寸地移，像在舔地面。陈醒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呼吸，很重，带着烟味。
“妈的，人呢。”
“别吵。往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他身边过去了。陈醒没动。他一直等手电光走出七八步远，才从木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弄堂深处退。退到拐弯处，他闪身进去，才把步子放开，小跑起来。
弄堂里全是岔口。陈醒凭着记忆左拐右拐，最后从一处只容半人的夹缝里挤出去，到了另一条马路上。他横穿过去，钻进对过一条更窄的巷子。身后的手电光再也没有追上来。
他又走了半条街，才在一家酱园后门停下来。酱园后门紧闭，门板上挂着一串晾着的腌菜，被雨淋得发黑。陈醒背靠门板，喘匀了气，抬手把脸上的雨水抹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掌心在翻墙时擦破了一片，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甩了甩，从包袱里摸出那半块硬馍，掰下一角，塞进嘴里干嚼。馍泡软了一半，冷冰冰的，带着雨水味。他咽下去，胃里像被人捏了一把。
不能停。
他离开酱园后门，贴着墙根又走了一里路，才在一条僻静的横马路上找到一辆没上锁的脚踏车。车歪在墙边，车座淋得湿透。
陈醒跨上去，不紧不慢地蹬。车链子缺油，每踩一圈就“咯吱”响一声。那声音像是从他自己骨头里发出来的，在深夜的街上格外清楚。
骑出去小半条街，车链子忽然“咔”地一响，脚下空了。他低头一看，链条从后轮齿盘上脱落下来，垂在车架下面，像一条死蛇。陈醒又踩了两下，车子纹丝不动。他没有下车去修。雨声里，身后的巷子方向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三个，换了方向，从横马路口斜插过来。陈醒把车往墙边一摔，拔腿就走。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里弄。鞋底在湿地上发滑，几次险些跌倒。陈醒伸手扶墙，手掌在青苔上滑出去半尺，蹭得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身后的脚步声若即若离，像被风卷着，时远时近。
陈醒穿过一条又一条无人的马路。街边的店铺都上着门板，门板上贴着仁丹广告和已经褪色的戏报。有两条野狗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站在路中央看他一眼，又跑散了。
雨还在下，路面泛着油亮的光。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煤烟味。
快拐进福煦路时，陈醒忽然放慢脚步。
前面路口有手电光，三束，正在横穿马路。是巡捕房的夜巡队，三个，披着黑胶布雨衣，手电光在雨里扫来扫去。陈醒没有掉头。掉头反而会被看见。
他闪到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后面，蹲下来。那三束光从他头顶扫过去。有一束在车身上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脚步声远了。
陈醒又等了十几秒，才从车后出来，快步拐进福煦路。
福煦路宽很多。两边的梧桐树虽然早就落尽了叶子，枝干在雨夜里黑虬虬地伸着，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格一格。
树后面是一幢幢花园洋房，红砖的、灰石的、米黄的，各自关着铁门，门外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顶被雨淋得发亮。
陈醒贴着树影走。他骑不了车，只能靠两条腿。福煦路比他平时走的更远。偶尔有汽车从身边驶过，车灯把他整个人照得雪白，他只能把脸往领子里埋。
他走到宋公馆附近，没有直接过去。他拐进旁边一条横马路，又绕到宋公馆背面的后街。
这条后街很静。一边是宋公馆的后围墙，一边是另一户人家的车库和花房。路灯隔得很远，只照亮两团雨雾。陈醒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喘了几口。裤腿已经湿透了，贴在腿上，像两块冰冷的布。
他步行走向宋公馆后门。
宋公馆是一幢三层法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窗框。即使在夜里，也能看出它比附近的房子都大一圈。
陈醒站在后围墙外，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全是黑的。
只有东边一间偏厅亮着一盏极暗的灯，光从白色窗帘后面渗出来，在雨雾里几乎看不出来。
那是青帮大佬宋三爷宋孝仁的书房。他睡得晚，常常在后半夜还坐在那盏灯下翻账本。但今晚那灯光比平时更暗。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朝墙内扔过去。石子落下去，砸在青石板上，响了三声，滚了一小段。
陈醒站在雨里等。
约莫过了两分钟，后门从里面开了。陈醒没有迎上去。他站在围墙阴影里，先看清出来的人。
不是沈秋水。
是宋公馆的花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顾，背微驼，提着一只空铁桶。老顾走到车库旁，把桶放下，朝四周看了看。陈醒贴墙站着一动不动。老顾似乎没发现异常，提起空桶回了屋。
门又关上了。
陈醒没有再扔石子。他站在雨里，把呼吸放得更低。如果老顾是宋孝仁派出来探动静的，那说明公馆里已经有人醒了。如果他是被别人叫出来看门的，那这扇后门就不安全了。
又过了半分钟，门第二次开了。
这次是沈秋水。
她没打伞，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旧绒衫，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看见陈醒，没说话，只把门从身后虚掩，朝他走来。
她走得急，踩过一汪积水，水溅在她的小腿上，她像没感觉。
陈醒退后一步，让出围墙的阴影。两人站在后门与围墙之间。头顶没有屋檐，雨直接浇下来，把两个人淋透了。
“陈恭澍叛变了。”陈醒说，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压出来。
沈秋水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水洗过的石头。她没有惊讶，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有人来敲过前门。”她说，“半个钟头前。宋叔叔让花匠应的门。来的人没报名号，只说找陈副区长。花匠说你不在，那人就走了。”
“是76号的人。”陈醒说，“他们正在抓捕我。”
沈秋水没有接话。她看着他，雨水从她额前的刘海往下滴。她出来得急，绒衫里头还是睡觉时穿的那件素色里衣，领口露出来一截，被雨浸透了。
“你这边稳住。”陈醒说，“宋三爷这里安全，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
沈秋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三爷那边，只要不危及他的利益，看破不会说破。”陈醒说，“如果76号来问，你就说，不知道我的事情。你只是我的未婚妻，住在叔叔家里。商行的生意，你不懂。”
沈秋水没动。
“好。组织也是这个意思。”她说。
自从他们订婚以后，组织交给沈秋水的任务，就是把宋公馆为依托，打造一个安全的情报中转站。宋孝仁侄女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掩护。
沈秋水沉默了一会儿。雨从她的下巴滴下来，像断线的珠子。
“那你自己呢？”她问。
“不用担心我。我活一天，办法就多一天。”陈醒说。
沈秋水不再问。她忽然把手伸进绒衫内侧，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陈醒手里。她的指尖冰凉，擦过他的掌心，像一片雨。
是一把钥匙。铜制，不大，齿口已经磨得不甚分明。钥匙柄上贴着一片撕了一半的日本军医伤膏，膏布边缘已经发黑，像在谁身上贴过很久，又被谁从身上撕下来，还带着皮肉的痕迹。
“这是？”陈醒问。
“虹口横浜桥第三个邮筒后面有个信箱，我在里面放了一些以前在特高课搞到的东西。”沈秋水说。她说话时看着他的领口，不看他。“可能对你有用。”
陈醒把钥匙握在手里。铜片被雨泡过，又冷又湿。那半片伤膏贴在他掌心，粗糙，像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疤。
“秋水。”陈醒叫了她一声。
沈秋水抬起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下巴上的雨水。她偏了一下头，没躲开。雨水又从她额头滑下来，像永远擦不干。
“照顾好自己。”陈醒说。
“嗯。”沈秋水应了一声。
陈醒松开手，转身往后街外走。他走得很稳，踩在积水里，一步是一步。雨从梧桐树的枯枝间浇下来，砸在他的脖子和后背上。
走了两步，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只有那么一瞬，像被风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也没有走。她一定还站在那扇后门边，看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雾吃掉。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后街不长，十来步就到路口。
陈醒走出后街，右脚刚踩上路口人行道的边缘。停住了。
身后有第二双脚。
很轻。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落在陈醒心跳的间隔上。不是沈秋水。沈秋水的脚步声他听得出。她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子短，带一点犹豫。这双脚不是。
这双脚，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是在他扔石子的时候，还是在他和沈秋水站在后门窄道上的时候？
跟踪者一直跟着，还是刚到？陈醒在宋公馆后门站了那么久，对方为什么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