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朔一路都没松手,紧紧带着萧烬,快步离开花灯街市。
夜里秋风更凉,街上人来人往,灯火热闹,可凌朔半点心思都没有,心里又慌又无奈。
他真的被萧烬刚刚那一声阿烬吓得后背发凉。
若是方才再多说两句、若是苏清鸢再多追问片刻,萧烬的身份,怕是当场就要败露。
凌朔一路沉默,径直把萧烬带回了国师府。
进了府门,关上院门,四下没人,彻底安静下来。
凌朔才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面前还一脸懵懂、满心疑惑的萧烬。
萧烬摸了摸面罩,眨着眼睛,有点不服气:“凌将军,你干嘛走那么急?那个戴面纱的姐姐,我好像见过。”
“我看见她,心里怪怪的。”
少年语气纯粹又直白,没有半点杂质。
可落在凌朔耳朵里,却无比扎心。
凌朔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和心酸。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
哪怕失忆、哪怕忘了前尘往事、哪怕忘了所有爱恨别离,萧烬的本能,依旧记得苏清鸢。
哪怕魂魄残缺,记忆空白,他依旧对她念念不忘,一眼就放不下。
凌朔沉下语气,认真叮嘱他:“阿烬,我跟你说清楚。”
“以后在街上、宫里、任何地方,再遇见今日那位娘娘,不许主动上前、不许搭话、不许盯着看。”
萧烬愣了愣,皱眉:“为什么?凌将军,她很好看,也很熟悉。”
“没有为什么。”凌朔压下情绪,只能硬着头皮骗他,“她是当朝皇后,身份尊贵,你我身份悬殊,不要得罪,不靠近最好。”
“你性子太跳脱,不懂规矩,再乱说话、乱看人,早晚惹出大祸。”
萧烬听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
明明那个人给他的感觉很温柔、很熟悉,偏偏所有人都不让他靠近。
他垂着眸,小声嘟囔:“可我就是觉得……我认识她。”
凌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酸涩得厉害。
凌朔不敢告诉萧烬真相。
不敢告诉萧烬,他不是普通少年。
不敢告诉他,他曾为苏清鸢踏遍生死、坠崖重伤、九死一生。
不敢告诉他,他所有的遗忘,都是为了活下去。
更不敢告诉他——
今日他隔着面纱遥遥相望的那一眼,是他们历尽生死、破碎分离之后,最难熬的重逢。
凌朔只能压下万般情绪,冷声道:
“记住我的话,以后避着她。”
“好好待在国师府,别再私自乱跑了。”
萧烬被他训得闷闷的,只能乖乖点头,心里却牢牢记住了那个戴面纱的身影。
忘不掉,也放不下。
街上晚风习习,花灯依旧璀璨。
晚翠见凌朔带着那个戴面罩的少年彻底走远了,立马松了口气,转头挽住苏清鸢的胳膊,笑着开口:“不想他们的事了,乱糟糟的,看得人心里别扭。咱们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好好吃顿晚饭再说!”
晚翠说完,也不等苏清鸢应声,就熟门熟路带着两人往街边最大的那家酒楼走去。
中秋夜里酒楼生意火爆,宾客满座,热闹非凡。晚翠干脆直接跟掌柜订了一间安静雅致的二楼包间,避开楼下的喧闹。
进了包间落座,晚翠格外热情,拿着菜单不停勾选店里的招牌特色菜。
江南甜糕、红烧酥肉、鲜煮鲜汤、时令小炒,还有各种宫里不常见的市井特色吃食,她挨个点了满满一桌子,生怕怠慢了阿茹娜。
阿茹娜坐在一旁,还有些拘谨,轻声道:“不用这般破费的,简简单单就好。”
晚翠笑得格外亲和,完全没有半点官家夫人的架子:“没事没事!今日中秋佳节,难得你陪娘娘出宫散心,就当我们好好请你吃顿好吃的!在宫里规矩多,处处拘束,今日咱们在宫外,怎么开心怎么来!”
不多时,小二陆续端着菜品上来,满满一大桌菜,色香味俱全,摆满了整张圆桌。
晚翠不停给阿茹娜夹菜,一会让她尝尝这个特色小吃,一会给阿菇娜舀一勺热汤,贴心又热忱。
阿茹娜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还有晚翠毫无保留的善意、苏清鸢温柔平和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
阿菇娜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和弟弟,从来没有旁人这样真心待过她。
在北国,她是被操控的棋子,日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来到江国皇宫,人人对她客气疏离,无人真心待她。
可今日跟着苏清鸢和晚翠,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寻常女子的轻松和暖意。
三人围坐在桌前,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安稳。
只有苏清鸢,看似淡然用膳、陪着说笑,心底始终压着沉甸甸的心事。
苏清鸢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每一样都精致诱人,可入口依旧寡淡无味,半点滋味都尝不出来。
味觉彻底消散,身体的毒素还在悄然蔓延。
席间的热闹温柔都是真的,可她日渐衰败的身子、步步紧逼的朝堂阴谋,也都是真的。
苏清鸢陪着两人说说笑笑,不动声色掩饰着自己的虚弱和酸涩,安安静静享受这片刻难得的安稳时光。